2023年盛夏的温州少年儿童游泳锦标赛赛场,跳台上的小队员刚触壁，看台上一个晒得黝黑、脖子上挂着塑料哨子的男人就跳了起来，举着手机喊得比谁都大声，等小队员举着50米自由泳的金牌跑过来，他蹲下来把人抱在怀里，指尖蹭了蹭孩子脸上的水珠，笑着说“比我10岁的时候快了2秒，有出息”，这个男人就是吕志武，曾经的中国男子短距离自由泳“第一人”，如今温州游泳队的基层教练，很多人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2010年广州亚运会上那棒逆转夺冠的冲刺，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从世界赛场退下来的这6年，他在另一条赛道上，游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认真。
小巷里泡出来的“水猴子”，16岁游进国家队
吕志武和游泳的缘分,完全是个“意外”，他是土生土长的温州鹿城人，家楼下就是老小区的露天泳池，7岁那年夏天爸妈怕他偷偷去江边玩水出危险，咬咬牙掏了50块钱给他报了个游泳暑期班，本来只是想让他学会防溺水的本事，没想到第一次下水的吕志武，赖在水里就不肯上来。
带他的启蒙教练后来回忆,第一次见吕志武就觉得这孩子“水感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孩怕呛水，哭着喊着要上岸，只有他抱着浮板在水里扑腾，呛得咳嗽还笑，那时候吕志武对游泳的痴劲全小区都出名，为了逃下午的兴趣班去游泳，他把书包藏在泳池旁边的树丛里，等到放学时间再背着回家，直到有一次他爸提前下班去兴趣班接人，发现儿子根本不在，拿着竹条绕着小区找了半条巷，最后在泳池里揪到了正打水仗的吕志武。
“现在肩膀上还有个小疤，就是那天我爸拿竹条抽的，抽完我还跟他说，让我游完这圈再打。”前两年吕志武做直播的时候，露出肩膀上的旧疤跟网友开玩笑，语气里全是对当年的怀念。 就是靠着这股“不肯上岸”的劲，吕志武12岁被选进浙江省队，16岁直接破格进入国家队，那时候中国男子短距离自由泳一直是“软肋”，100米自由泳的领奖台上从来都是欧美人的身影，刚进国家队的吕志武身高1米85，在短自运动员里不算突出，力量也比欧美选手差一大截，为了补短板，他每天比别人多练2小时力量，杠铃举到吃饭拿筷子都手抖，泳裤磨破了三四条，肩膀上的膏药从来没断过。
2010年广州亚运会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决赛，前三棒中国队一直落后日本队0.3秒，最后一棒轮到吕志武入水，前50米他就追平了差距，最后10米几乎是咬着牙压线，最终中国队以3分13秒47的成绩打破亚洲纪录，赢了日本队0.12秒，那场比赛的解说员直到现在都被人反复提起：“吕志武冲了！赢了！我们赢了！” 赛后采访的时候，吕志武的泳帽还没摘，头发全湿着，手里攥着国旗笑，后来他跟我说，那天给家里打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哭，说“你小时候腿上摔的疤还没消，现在终于游出样子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所谓的“天才运动员”，最早的天赋不过是比别人多了点“泡在水里不肯走的痴劲”，吕志武的起点不是什么精英选拔营，就是温州老小区的露天泳池，他没有逆天的身体条件，全靠一股“我就想游得更快点”的执念，硬生生把中国男子短自的门槛往上提了一大截，这份最朴素的热爱，比任何天赋都更动人。
被伤病啃过的职业生涯，没有遗憾只有不服
2012年伦敦奥运会是吕志武职业生涯里最意难平的节点,那时候他的100米自由泳最好成绩已经排到世界前三，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拿到中国男子短自的第一块奥运奖牌，可就在赛前两个月，他的肩膀出现严重的肌腱撕裂，医生说要是再训练，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伤病，劝他退赛。
吕志武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打了三针封闭就上了赛场，预赛、半决赛一路拼进决赛，他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闯进奥运会男子100米自由泳决赛的男运动员，最终拿到了第八名，比赛结束后，他没有回队里的休息室，一个人坐在奥运村的河边坐了三个小时，教练给他发消息说“你已经创造历史了”，他回了六个字：“我本来可以更快。” 回来之后的康复期比他想象的难太多，肩膀上每天扎二十多根针灸，疼得他满头汗，还要做核心力量训练，很多人劝他“你已经够有名了，现在退役做什么都赚得比当运动员多”，可吕志武偏不，他说“我还没游够”，2013年全运会，他拿下50米自由泳和100米自由泳两块金牌，还打破了全国纪录，站在领奖台上的他，举着金牌比2010年拿亚运会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2017年天津全运会结束后,28岁的吕志武正式宣布退役，退役仪式上，他把自己职业生涯里所有的比赛泳帽、泳镜都打包捐给了温州的山区小学，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他和年轻队员握手的时候说：“以后这个赛道交给你们了，要游得比我更快。”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安“常胜将军”的人设，好像没拿到奥运金牌就是失败，可在我看来，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一直赢”，而是明明摔过、疼过、见过自己的极限，还愿意咬着牙再往前多游一米，吕志武的职业生涯没有奥运金牌，但他是第一个把中国男子短自带进奥运决赛的人，他给后来的运动员趟出了一条路，这份意义，比任何金牌都更重。
退役不是上岸，是当给更多孩子撑船的摆渡人
退役之后的吕志武有很多选择：有省队请他去当专业教练，有综艺找他去当嘉宾，甚至有企业开百万年薪请他去当体育总监，可他都拒绝了，收拾东西回了温州，当起了市游泳队的基层教练，每天和七八岁的小孩打交道。
很多人不理解,说他“大材小用”，可吕志武有自己的想法：“我当年就是野路子出身的小孩，要是没有基层教练愿意带我，我根本不可能进国家队，现在我回来，就是想多找找像我当年那样喜欢游泳的孩子，给他们搭个桥。” 他当教练和别人不一样，从来不会逼孩子训练，我去年去温州找他，在泳池边待了一下午，有个5岁的小女孩怕水，哭着不肯下水，别的教练可能就直接把孩子抱下去了，可吕志武蹲在泳池边，拿个小黄鸭哄了20分钟，自己先跳到水里给孩子表演水上漂，最后小女孩拉着他的手，慢慢下了水。 他的教练包永远塞得鼓鼓的：创可贴、碘伏、各种口味的棒棒糖，还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个队员的生日、爱吃的东西、怕水的小毛病：“浩浩怕出发跳台，每次跳完要给橘子糖；朵朵游自由泳的时候总歪头，要多提醒她；阿泽家里远，每次训练结束要给他妈发个消息报平安”。 去年队里来了个叫浩浩的10岁男孩，家在泰顺山区，爸妈在温州打工，住的地方离泳池要两个小时公交，浩浩第一次试训的时候，连泳衣都是借的，但游50米的速度比很多练了两年的孩子还快，知道浩浩家交不起训练费，吕志武当场就说“费用我包了，你们要是方便，我家老小区还有套空房子，你们搬过来住，省得来回跑”，现在浩浩已经拿了浙江省少儿赛的铜牌，每次拿到成绩都第一时间跑去找吕志武，把奖牌塞到他手里。 除了带专业队的孩子，吕志武还坚持每周六去山区给留守儿童上免费的游泳课，这一坚持就是5年，已经教了上千个孩子学会游泳，他还在短视频平台发游泳教学和防溺水科普，没有复杂的术语，全是大白话：“换气的时候别抬头抬得像鹅，轻轻侧个脸就行”“遇到有人溺水别盲目下去救，找漂浮物扔给他”，现在他的账号有一百多万粉丝，很多网友说“看了吕教练的视频才学会游泳”。 我之前和体育圈的朋友聊过，很多退役的国家级运动员，宁愿去大学当老师，或者去专业省队带成年队员，也不愿意沉到基层带小孩，一来是赚得少，二来是出成绩慢，可能熬五六年都出不了一个能打全国比赛的苗子，但吕志武不这么想，他跟我说：“体育的传承从来不是只有金牌的传递，要是我教的100个孩子里，有一个能走上专业赛道，剩下的99个能学会游泳，以后不会溺水，那我做的事就有意义。”你看，所谓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是你当年被别人托举过，现在你弯下腰，去托举更多的人。
“飞鱼”的下半场，慢下来的人生同样精彩
现在的吕志武,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泳池试水温，下午6点带完训练就去接女儿放学，周末要么去山区上公益课，要么带着女儿去江边骑车，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去年杭州亚运会，他受邀去当解说嘉宾，解说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的时候，中国队以打破亚洲纪录的成绩拿了金牌，吕志武在解说席当场红了眼睛，赛后他发了条朋友圈：“我们当年没做到的，现在的孩子做到了，真好。”那条朋友圈下面，很多当年的国家队队友给他点赞，说“老吕，这金牌也有你的功劳”。
前几天我在温州的泳池边见过他一次,他刚带孩子们训练完，坐在泳池边吃盒饭，女儿蹲在他旁边，拿着小勺子挖他饭盒里的鸡腿，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旧的训练伤疤上，也落在旁边堆得老高的小朋友的粉色蓝色游泳圈上，我突然想起2010年他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国家队的领奖服，脖子上挂着金牌，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教练服，脖子上挂着哨子，眼睛还是一样亮。
我们总在讨论运动员的黄金期有多长,好像过了30岁就没了价值，可吕志武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年，你游过的赛道，你教过的孩子，你传递出去的热爱，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金牌，永远不会褪色，就像他自己说的：“以前我当运动员，是想让国旗在世界赛场升起来；现在我当教练，是想让更多孩子爱上游泳，让更多家庭不用承受溺水的痛苦，这两件事，一样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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