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16年欧洲杯那个闷热的夏夜:我在杭州城西10平米的隔断间里,对着吹热风的空调啃泡胀的老坛酸菜面,用屏幕闪得快瞎的旧笔记本看英格兰对冰岛的八分之一决赛,作为一个从初中就追英超的“三狮军团伪粉”,我赛前甚至已经想好了赢球后要发的朋友圈文案,结果眼睁睁看着冰岛人用两个干脆利落的进球把英格兰踢回了家,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手里的叉子都忘了放,不是因为心疼英格兰,是被屏幕里传来的声音震得鸡皮疙瘩从胳膊窜到了后脑勺——
几百个穿着蓝色球衣的冰岛球员和球迷站在看台前,双手举过头顶,每拍一下手掌就沉着力气喊一声“HuH!”,节奏从慢到快,声音从散到聚,像冰岛上空滚过的雷,又像火山口攒了千年终于喷出来的热浪,隔着屏幕都能砸得人心脏发颤,就在我盯着屏幕发呆的时候,发小阿凯的微信弹了出来,只有一句话:“刚在病房偷偷看的,跟着喊了一声,扯到手术的膝盖了,疼,但爽。”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维京战吼”的名字,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有些热血,从来和赢不赢没关系,和你是谁也没关系,只要那一声喊出来,你就已经站在热爱里了。
第一次听见维京战吼那天,我以为屏幕里装了一整个喷发的火山
先说说阿凯吧,我从小一起踢野球的哥们,高中时是我们校队的守门员,1米85的个子,扑点球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高二那年市联赛决赛,他连扑三个点球帮我们拿了冠军,下台的时候被我们抛到半空,他举着守门员手套喊“以后要踢职业”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结果命运挺会开玩笑的,大学毕业那年,他踢业余联赛的时候被对方前锋撞了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踢职业,连剧烈的足球运动都最好别碰,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守门员手套、球衣、球鞋都打包塞到了柜子最里面,连体育新闻都不看,说“看着闹心”,出院后他找了个朝九晚五的行政工作,每天穿衬衫打领带,胖了20斤,朋友圈里全是加班的定位,再也没提过足球。
所以那天收到他的微信,我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是赶紧打了个电话过去,他在电话那头嘶嘶地吸凉气,说本来是住院复查,闲着没事翻到比赛直播,想着“就看十分钟”,结果看着看着就入迷了,终场的时候看到那些人喊,他没忍住跟着吼了一嗓子,膝盖上的伤口扯得疼,眼泪都出来了,但就是觉得爽,“像憋了一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他说以前总觉得,足球就是要在场上跑,要扑球,要赢,不然就不算“参与”,但那天看着冰岛的球迷和球员一起喊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我只是不能跑了,又不是不能爱了。”
我后来翻了很多当时的现场视频,才明白为什么那一声吼能把消沉了一年的阿凯喊醒,那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表演,是一群人攒了太久的情绪砸在一块儿的共振:球员们走到看台边,和球迷一样举着手,没有球星和观众的区别,没有“我踢你看”的距离,大家就是一群为了同一件事拼过、爽过的人,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彼此“我们在一起”,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火山把藏了千年的热全喷出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管你是球员还是观众,管你是健康还是受伤,管你在现场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出租屋,只要你心里还有一点没凉透的热爱,就能被那一声喊得发烫。
别被“古老传统”骗了,维京战吼本来就是普通人凑出来的热闹
后来阿凯养伤的那大半年,几乎把所有和维京战吼有关的资料都翻遍了,他一开始也以为这是冰岛维京人传了上千年的古老仪式,结果查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所谓的“维京战吼”,既没有悠久的历史,也不是什么官方设定的助威方式,完完全全是普通人凑出来的热闹。
根据冰岛足协的官方说法,这个助威形式最早是2006年冰岛超级联赛球队斯塔尔南的球迷发明的,斯塔尔南是个小俱乐部,球迷总共也就几百号人,大家平时看球总觉得喊口号不够带劲,有人就提议“咱们搞个简单的,大家都能跟上的”,于是就有了“拍手+喊HuH”的形式,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跟着玩,因为冰岛人少,球迷圈子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慢慢就从斯塔尔南的看台传到了其他俱乐部,后来又被国家队的球迷带到了国际赛场,2016年欧洲杯冰岛队爆冷淘汰英格兰之后,这个原本属于小俱乐部球迷的“自娱自乐”,才顺着信号传遍了全世界。
阿凯当时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你看,人家几十个人就能搞出个传遍世界的东西,咱们小区这么多踢球的,怎么就不能搞个自己的战吼团?”
说干就干,他打印了几十张小卡片,上面画着简单的拍手示意图,还有“维京战吼,人人能喊”的字,天天蹲在小区的野球场边发,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有病:“踢个野球而已,整这么大阵仗干啥?”“小伙子是不是踢球踢傻了?”连负责球场卫生的阿姨都跟我说“你那朋友天天在这儿喊,怪吓人的”。
但阿凯不气馁,每天下午下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有人踢完球他就自己站在台阶上喊,拍一下手喊一声,声音大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慢慢的,有几个经常来踢球的小学生觉得好玩,跟着他一起喊;后来有个叫大刘的外卖小哥,每次送单到小区都要停十分钟看球,一开始不好意思张嘴,就站在树后面偷偷拍手,后来阿凯专门给他留了个台阶的位置,他每次把外卖箱往边上一放,站在那儿喊得比谁都响,喊完抹把脸就去送下一单;再后来,小区里跳广场舞的张阿姨带着几个老姐妹过来了,说“我们跳广场舞也喊口号,你这个比我们那个带劲,以后我们跳完舞来跟你喊十分钟”。
我第一次亲眼见他们喊是在三个月后,小区队和隔壁小区踢友谊赛,我们队上半场就落后两个球,场边的人都蔫了,阿凯当时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突然就举起了手,拍第一下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喊,第二下的时候大刘和几个小孩跟上了,第三下的时候,张阿姨带着广场舞的老姐妹们也举起了手,连场边卖矿泉水的大爷都跟着拍。“HuH!HuH!HuH!”声音从散到整,从小到大,场上的球员都愣了,后来跟打了鸡血似的,最后十分钟连进两个球扳平了比分。
赛后对方的球员还专门跑过来,跟着我们一起喊了三分钟,领头的那个后卫挠着头说:“你们这助威太狠了,我们后面踢着都慌,感觉对面不是十一个人,是一百多个人。”那天阿凯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笑得满脸是汗,我好像又看到了高中时那个举着守门员手套喊“要拿冠军”的少年——只是这一次,他的战场不在球门线上,在看台上,在一群普通人的呐喊里。
维京战吼最戳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强者的呐喊,是普通人的共振
我真正读懂维京战吼的意义,是在2018年世界杯的夏天。
那时候我在成都出差,住在光华村附近,楼下有个开了十几年的老球迷酒吧,叫“板凳酒吧”,老板是个四川老球迷,天天穿个背心摇蒲扇,啤酒卖得比便利店还便宜,冰岛对阿根廷那场球,我提前半小时去就没位置了,只能站在过道里,身边挤着穿梅西球衣的学生,光着膀子的大叔,还有几个抱着爆米花的小姑娘。
酒吧最前面站着个穿冰岛队服的金发姑娘,背后印的不是球星的名字,是一串我看不懂的冰岛语,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艾拉,是川大的交换生,19岁,冰岛人,背后印的是她爸爸的名字——她爸爸是冰岛一个业余俱乐部的球员,从小就带着她看球,这次她来中国交换,特意把爸爸的队服带了过来。
比赛开始前,艾拉突然站到了椅子上,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大家好,我是冰岛来的,我们国家人很少,看球的时候大家都一起喊,今天可不可以请大家和我一起喊?我们喊的声音越大,球员们就越有力量!”
她话音刚落,身边有人笑,有人起哄,还有人喊“好啊”,等比赛踢到第20分钟,芬博阿松为冰岛打进扳平球的时候,艾拉第一个举起了手,拍了一下,喊出了第一声“HuH”,一开始只有她身边的几个留学生跟着,后来站在我旁边的大叔也举起了手,再后来,整个酒吧的人都站了起来,不管是穿阿根廷球衣的,穿巴西球衣的,还是穿拖鞋来蹭空调的,全都举着手,跟着节奏一起喊。
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卖栀子花的阿姨,大概五十多岁,挎着个竹篮子,本来是进来卖花的,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后来也把篮子挎在胳膊上,举着两只手跟着拍,喊得脸都红了,手里的栀子花掉了两朵都没发现,后来梅西罚丢点球的时候,酒吧里的喊声差点把屋顶掀了,艾拉站在椅子上哭,眼泪砸在队服的号码上。
比赛最后踢成了1比1,散场的时候,卖花的阿姨从篮子里挑了一朵最大的栀子花,塞给艾拉,说“姑娘,你们队踢得真好,比那些大牌球星还厉害”,艾拉抱着花,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大家,今天我感觉像在自己国家看球一样,我们冰岛有句话,说‘一起喊的人,就是朋友’”。
那天我走在成都的夜市里,耳边还在响着刚才的喊声,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是拿金球奖的梅西,是捧起大力神杯的冠军,是身价过亿的球星,但那天在酒吧里,看着光着膀子的大叔、卖花的阿姨、留学的小姑娘、刚下班的上班族站在一起,用同样的节奏喊着同样的声音的时候,我突然明白:维京战吼之所以能火遍全世界,根本不是因为它有多“酷”,也不是因为冰岛队有多强,而是因为它没有门槛——
你不需要懂越位规则,不需要叫得出所有球员的名字,不需要是买了季票的死忠球迷,甚至不需要支持冰岛队,你只要愿意举起手,愿意喊出那一声,你就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内行外行,没有“你不配”,只有“我们一起”,冰岛总共才37万人口,还没北京天通苑的人多,他们的守门员是导演,后卫是工人,教练是牙医,没有什么天价球星,也没有什么豪华阵容,但他们的球迷和球员站在一起,一声战吼就能让全世界记住他们。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啊:它从来不是强者的独角戏,是普通人的大合唱,你哪怕只是站在看台上喊一声,也是这场热爱里的主角。
我们的日子里,太需要这样一场“不用害羞的呐喊”了
阿凯的“小区战吼团”现在已经有六十多个人了,成员从7岁的小学生到70岁的退休老师都有,有外卖员,有护士,有怀孕的准妈妈,甚至还有两个住在附近的盲人师傅——他们看不见球,但是能听见声音,每次都跟着大家一起喊,说“听着热闹,心里敞亮”。
他们不光给小区队助威,还经常去给当地的青少年足球赛当“义务助威团”,有时候甚至会去特殊学校的足球赛上喊,阿凯跟我说过一件事,去年他们去给一所特殊学校的足球队加油,队里的孩子有的不会说话,有的走路不稳,但是听到战吼声的时候,全都举起了小手,跟着节奏一下一下拍,有的孩子拍得手都红了,还是笑个不停,比赛结束后,一个有自闭症的小男孩拉着阿凯的手,把自己画的画塞给他,画上是一群举着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加油”。
“你看,连不会说话的孩子都能懂这个感觉。”阿凯说,“其实大家喊的不是什么战吼,是‘我在这儿呢,我陪着你呢’。”
我特别懂他说的这种感觉,去年我被公司裁员,连着找了两个月工作都没着落,每天窝在出租屋里,连门都不想出,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后来阿凯给我打电话,说“你下来,到球场来,我给你留个位置”,我磨磨蹭蹭去了,刚好赶上他们小区队踢街道联赛的决赛,落后一个球,场边的战吼团喊得正凶,阿凯把我拉到他身边,抓着我的手举起来,“跟着喊,喊出来就好了”。
我一开始不好意思,张不开嘴,觉得这么大个人了,跟一群人在这儿瞎喊,太傻了,但喊着喊着,我就忘了,从小声跟着哼到扯着嗓子喊,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也跟着往下掉,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堵了两个月的那块石头,好像跟着那一声一声的喊,全砸出去了,那天他们最后还是输了,但是散场的时候,所有人还是站在一起,喊了三分钟的战吼,没人垂头丧气的,大家都笑着,喊完了还约着去吃烧烤。
那天吃烧烤的时候,大刘跟我说,他去年送外卖的时候被客户投诉,扣了半个月工资,心情特别差,骑着车路过球场,听到大家喊,就停下来跟着喊了十分钟,喊完觉得“多大点事啊,接着干呗”,张阿姨也说,她老伴前几年走了,她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跳广场舞也没劲儿,后来跟着大家喊战吼,觉得“每天有个盼头,热闹,活着有意思”。
我那天坐在烧烤摊的小马扎上,看着眼前这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突然就懂了为什么维京战吼能从冰岛的小看台,传到中国的小区球场,传到全世界的每个角落,因为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里,真的太需要这样一场“不用害羞的呐喊”了:
平时上班要装成熟,见客户要陪笑脸,发朋友圈要分组,连难过都要挑没人的时候,我们太久没有肆无忌惮地喊过了,太久没有不用考虑“有没有用”“会不会被笑话”,就纯粹地为一件事热血过了,但维京战吼不一样,在这里你不用厉害,不用优秀,不用装作情绪稳定,你可以喊得跑调,可以拍得手疼,可以哭可以笑,没人会评判你,没人会要求你,因为大家都和你一样,都是在平凡日子里攒着一点热爱的普通人。
写在最后: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声属于自己的维京战吼
前阵子我去青岛看中超,青岛海牛主场对阵山东泰山,最后海牛输了两个球,但是散场的时候,看台上的球迷都没走,大家敲着鼓,举着围巾,一遍一遍喊“海牛战斗”,声音震得我耳朵发麻,我当时给阿凯发了个视频,他很快回了我一句:“你看,其实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维京战吼’,不是只有冰岛的才叫维京战吼。”
是啊,所谓的维京战吼,从来不是什么特定的仪式,也不是哪个国家的专利,它的本质,就是一群人因为同一份热爱站在一起,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彼此:“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一起。”
它可以是冰岛看台上的“HuH”,可以是中超赛场上的“战斗”,可以是小区野球场边的呐喊,可以是高考考场外的加油,可以是地震灾区里的“雄起”——只要是一群人的心贴在一起,喊出来的声音,就是维京战吼。
我以前总觉得,热血是年轻人的专利,是赢球的奖励,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不是的,热血从来都不贵,也从来都不挑人:你可以是踢不了球的守门员,可以是送外卖的小哥,可以是卖栀子花的阿姨,可以是找不到工作的普通人,只要你心里还有一点没凉透的热爱,只要你愿意举起手,喊出那一声,你就拥有属于自己的热血。
下次你路过球场,听到有人喊起那个熟悉的节奏,别害羞,停下来,举起手,跟着喊一声吧,你会发现,平凡的日子里,也有震耳欲聋的热爱;普通的我们,也能凑出比火山喷发还热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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