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7日,北京奥运会女子4×100米混合泳接力的颁奖台上,17岁的徐田龙子攥着铜色的奖牌,仰着头看五星红旗在水立方的穹顶下缓缓升起,脸上混着眼泪和没擦干净的泳池水,那时候的她刚练了9年游泳,脚底下踩过的每一寸地方几乎都是泳池边的防滑垫,睁眼闭眼都是50米泳道尽头的触壁板,她笃定地以为,自己这辈子的人生,都要和这条标准泳道绑定了。 谁能想到15年后的夏天,我在北京朝阳区一家社区游泳馆见到她时,她穿着印着“龙子游泳”卡通logo的蓝色工作服,扎着高马尾,蹲在齐腰深的浅水区,举着一只小黄鸭,正哄着一个攥着爸爸衣角哭的5岁小男孩:“你看小鸭鸭都敢下水,我们就踩踩水,不游好不好?”那天阳光透过游泳馆的天窗落在水面上,她脸上的笑和17岁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重叠,却多了太多烟火气的温度。
泡在泳池里长大的“龙子”,17岁的奥运奖牌是我拼了命挣来的
“我爸姓徐,我妈姓田,我又是龙年生的,所以爸妈给我起名叫徐田龙子,小时候别人都以为我是日本小孩,其实我是纯纯的山东姑娘。”聊起自己的名字,徐田龙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和游泳的缘分,一开始完全是“被逼的”:小时候她体质特别差,三天两头感冒发烧,医院的护士都认识她,妈妈听朋友说游泳能锻炼身体,就把刚满8岁的她送去了市体校的游泳班。 “我那时候特别怕水,第一次去游泳馆攥着我妈衣角哭了半小时,教练直接把我抱起来扔水里了,我在水里扑腾得差点呛死,觉得教练就是个坏人。”她现在说起这段往事笑得不行,可那时候的她,是真的恨过游泳,直到学了3个月后,市里面办少儿游泳比赛,她稀里糊涂拿了个仰泳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状和小奖品,第一次觉得“好像游泳也不是那么讨厌”。 有了天赋加持,再加上能吃苦,徐田龙子的路走得比同龄人顺得多:12岁进山东省队,14岁入选国家队,16岁拿亚运会银牌,17岁站在北京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还在同年的短池世锦赛上和队友一起打破了4×100米混合泳接力的世界纪录,是当时泳坛人人夸的“天才小飞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天才”的背后是多少常人熬不住的苦:“备战奥运那两年,我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6点下水训练,一天最少游15000米,相当于每天在水里跑15公里,那时候肩伤已经开始犯了,每天训练完抬胳膊穿衣服都疼,拿筷子吃饭手都抖,泳衣磨得大腿内侧全是血口子,贴个创可贴第二天接着游,冬天游泳馆的水刚换完的时候特别凉,下水的瞬间牙都打颤,游到一半胃抽筋吐在泳池里,擦个嘴接着游,怕耽误训练进度。” 2008年颁奖那天,她摸着脖子上的铜牌,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妈妈,话没说出口先哭了:“妈,我没给你丢脸,之前的苦都值了。”那时候她的人生目标特别清晰:2012年伦敦奥运会拿金牌,2016年再拼一届,然后风风光光退役,当专业队教练,一辈子都不离开游泳。
22岁因伤退役的迷茫期,我曾以为离开了泳池我什么都不是
人生的意外永远来得比计划快,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的一次队内测试赛,徐田龙子出发的时候用力过猛,肩袖直接撕裂,疼得当场就从跳台上摔了下来,医生给的诊断是“如果再坚持大强度训练,可能后半辈子胳膊都抬不起来”,她硬撑着养了一年伤,比完2013年全运会,终于还是递交了退役申请。 那是她人生最迷茫的半年:“我从8岁开始,所有的生活都是教练安排好的,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几点睡觉,连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东西都有人管,突然一下子没人管了,我早上醒了坐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段时间她不敢看任何游泳比赛,电视里一放游泳的镜头她就换台,甚至路过游泳馆都绕着走,总觉得自己当了逃兵,对不起之前那么多年的努力,也对不起教练和爸妈的期待。 后来她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研究生,读的是运动训练专业,读书期间尝试过做游泳比赛解说、当过业余赛事的裁判、甚至去朋友的体育公司帮过忙,但总觉得那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每次做这些事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我练了十几年游泳,最熟悉的就是水,我不想就这么离水越来越远。” 真正让她打定主意做青少年游泳培训,是2015年夏天的一次偶然经历:那天她去朋友开的游泳馆玩,刚好碰到一个教练教小孩游泳,小孩怕水不肯下,教练直接按着孩子的头往水里按,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和她小时候第一次被扔下水的样子一模一样,她当时心里一下就揪紧了:“我小时候因为被硬扔下水,怕了水整整半年,为什么现在教小孩游泳还是这样?如果我来教的话,能不能让孩子不怕水,甚至爱上水?”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也压不住了,她查了很多资料,发现我国每年有近5万名儿童因溺水死亡,是1-14岁儿童死亡的首要原因,而会游泳的孩子溺水风险能降低90%以上。“我那时候突然就找到了方向,我拿过奥运奖牌,我懂最专业的游泳技术,也知道怎么避免运动损伤,我为什么不能把这些东西教给普通的孩子?”
蹲在浅水区哄孩子的“前奥运选手”,我想让更多人不怕水、会玩水
创业的路比她想象的难得多,一开始找场地,她跑了北京30多个小区,脚都磨出了水泡,要么是租金太贵承担不起,要么是场地不符合儿童游泳的标准,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场地,装修、办资质、招教练,前前后后花光了她所有的积蓄,2016年第一个“龙子游泳馆”开起来的时候,一共只有3个学员。 “我那时候根本不敢雇太多人,自己既是老板又是教练,还是保洁阿姨,每天第一个到馆里换水消毒,最后一个走锁门。”她教孩子从来不像以前专业队那样硬来,怕水的孩子,她就陪着在浅水区玩半个月,拿水枪喷、扔小黄鸭、陪孩子一起打水仗,什么时候孩子不怕水了,再开始教动作;年纪小的孩子,她就把动作编成儿歌,“划臂像个小风车,打腿像个小马达”,孩子玩着玩着就学会了。 我采访她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家长来给她送喜糖,说自己家孩子之前特别内向,在她这学了一年游泳,现在不仅能游200米,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游泳比赛,性格都开朗了很多,徐田龙子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不行:“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之前那个怕水的5岁小男孩,叫浩浩,第一次来的时候哭了半小时不肯下水,我陪他玩了20分钟小黄鸭,他才敢把脚伸进水里,现在学了半年,50米仰泳游得比很多成年人都快,上次见了我还举着他幼儿园游泳比赛的奖状给我看,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比我自己拿奥运奖牌还开心。” 这几年她还一直在做防溺水的公益课,每年夏天都带着团队去山东、河北的乡村小学,给留守儿童上防溺水培训,教他们怎么自救、怎么救别人,去年她去山东菏泽的一个乡村小学上课,有个10岁的小男孩下课之后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之前跟小伙伴去河边玩差点掉下去,那时候我以为掉水里就只能等死,现在我知道要抱腿浮起来喊人,我再也不怕了。”那天徐田龙子在回去的路上哭了一路,她更加确定,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现在她的游泳馆已经开了3家,每年要教1000多个孩子学游泳,还有几个好苗子被她推荐去了市体校,她说“说不定以后这些孩子里,能出个奥运冠军,那我就比自己拿冠军还骄傲”,她自己的女儿今年3岁,也已经会在水里扑腾了,她教女儿游泳从来没要求过成绩,就是陪着她玩:“我不需要她当奥运冠军,只要她会游泳,能享受玩水的快乐,遇到危险的时候能自保,就够了。”
别被“奥运选手”的标签绑架,人生的赛道从来不止一条
这些年徐田龙子听到过很多质疑的声音:“有人说,你一个拿过奥运奖牌的国家队选手,现在去教小区里的小孩游泳,是不是太掉价了?还有人说我放着好好的专业教练不当,出来开游泳馆就是为了赚钱,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好笑的,奥运奖牌是对我前20年运动生涯的肯定,不是绑架我后半辈子的枷锁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我们的社会好像总喜欢给人贴标签,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尤其深:好像拿了奖牌的运动员,退役之后就必须去当专业队教练,必须再培养出世界冠军,才不算“浪费天赋”,但凡去做了和专业队无关的事,大材小用”、“掉价”,可我们好像忘了,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出少数几个站在领奖台的冠军,而是让更多普通人拥有健康的身体,拥有对抗挫折的勇气,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徐田龙子算过一笔账:“我当专业队教练,一辈子最多能教几十个专业运动员,可能也就出一两个冠军,但是我现在开游泳馆,每年能教上千个孩子,这些孩子里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能把游泳当一辈子的爱好,能在遇到溺水风险的时候救自己一命,这就比我多拿10块奖牌有意义得多。” 现在的徐田龙子,每天早上还是会坚持游1000米,不是为了训练,就是为了开心,有时候还会和馆里的小朋友比50米,故意放慢速度输给他们,看着小朋友蹦蹦跳跳到处炫耀“我赢了奥运姐姐”的样子,她就觉得特别满足,她现在的生活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忙:白天要给孩子上课,要给教练做培训,周末要去乡村小学上公益课,晚上回家要陪女儿玩,偶尔有空还会拍点游泳教学和防溺水的短视频发在网上,现在已经有两百多万粉丝了,很多网友都说,看了她的视频才敢去学游泳。 她说起未来的规划的时候,眼里满是光:“我以后打算把游泳馆开到更多的城市,尤其是县城和乡村,让更多的孩子能学会游泳,还有就是把防溺水的公益课一直做下去,争取每年能给10万个孩子上课。” 50米的标准泳道,徐田龙子游了十几年,她在这条赛道上拿过奖牌、破过纪录,已经拿到了最好的成绩,可人生的赛道从来不止那一条50米的泳道,你之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积累、所有的经验,都是你在新赛道上的底气,没有什么所谓的“正确的路”,也没有什么“掉价的选择”,只要你走的路是你自己想走的,是能给别人创造价值的,那就足够了。 就像徐田龙子自己说的:“奥运会的领奖台很高,但社区游泳馆的浅水区,一样能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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