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能清晰想起17岁那年夏天的风,裹着体育馆里汗水和橘子味功能饮料的味道,吹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刚把那记所有人都以为会进的绝杀三分投砸了,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像个故意逗我玩的顽童,哐当”一声弹了出来,裁判的哨声同时响起,记分牌上的数字停在67:68,我们输了,那是我们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决赛,作为一路爆冷闯进决赛的黑马,我们市二中篮球队,差3秒钟,就能把蝉联了5年冠军的一中拉下马。
那天我蹲在球场上,盯着那个滚到边线的篮球看了好久,队友拍我肩膀我没反应,观众喊我的名字我也听不见,直到队友把我拽起来回更衣室,我才发现身上的12号球衣已经被汗水泡得能拧出水,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哈登4,前掌的纹路都磨平了一块,我把球衣脱下来扔在垃圾桶里,觉得17岁的人生,已经跟着那记三分球一起碎了。
那记滑筐而出的绝杀,是我17岁夏天最响的一记耳光
那场球之后我主动申请退了队,连最喜欢的体育课都故意躲着去图书馆写作业,王教练找过我三次,他是退休返聘的体育老师,头发白了一半,打了半辈子篮球,年轻的时候还是省队的替补后卫,第一次找我,他递了瓶冰可乐,说“我打了一辈子球,投丢的绝杀比你投进的多十倍,这算什么事?”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抬头就呛他“那是你没用,我不想和你一样,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他站在走廊里没说话,把可乐放在我桌边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幼稚得可笑,我以为赢就是体育的全部,输了的人就不配再站在球场上,我甚至把所有和篮球相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刷到篮球相关的视频就划走,朋友约我打球我也说要复习备考,模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更崩溃了,之前稳定在年级前50的我,一下子掉到了170名,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因为打球的事分心,我低着头没说话,眼泪砸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球打不赢,书也读不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妈怕我憋出病,偷偷把篮球放回我房间,我看到之后直接抱着球扔到了楼下,刚好砸到下班回家的王教练脚边,他捡起来拍了两下,抬头冲我喊“小子,明天学校初一的预选赛缺个记录员,管饭,加你爱喝的冰可乐,来不来?”我本来想拒绝,但是看着他举着篮球的样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在场下坐了三个月,我才看见“输家”身上藏着的光
那天我坐在记录台后面,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篮球比赛,初一的小孩个子都不高,跑起来踉踉跄跄的,但是每个球都拼得特别凶,最后20秒,蓝队落后1分,他们的小后卫突破造了犯规,只要两罚全中就能赢,那个小孩站在罚球线上,腿都在抖,第一罚砸在篮脖子上弹飞了,第二罚打板没进,比赛结束,他们输了。
我以为那个小后卫会像我当初一样蹲在地上哭,结果他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就跑去抱自己的队友,他们的教练走过去,没有骂他,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你上次打比赛连罚球线都不敢站,今天敢接最后一攻,已经比去年强100倍了”,我坐在记录台后面,手里的冰可乐还冒着冷气,突然就鼻酸了,我那时候只记得自己投丢了绝杀,却忘了我作为一个替补后卫,能闯进决赛,能在最后时刻接到队友的传球敢出手,本身就已经赢了过去那个连上篮都怕被盖的自己。
那天回家我刷短视频,刷到了贵州村BA的比赛,宰便队的球员们抱着亚军的奖牌站在领奖台上,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解说员说,这是他们连续第三年拿亚军了,队里的队员有养牛的,有开小卖部的,还有在外打工特意请假回来打球的,为了打比赛,家里的牛都托给邻居喂,往返的路费都是大家凑的,队长接受采访的时候,皮肤晒得黝黑的小伙子,举着奖牌对着镜头笑:“输了没关系啊,我们从山里出来,能站在决赛场上,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明年我们还来,总有一天能拿冠军。”
那天我翻出来被我扔在垃圾桶里又被我妈捡回来的12号球衣,上面还有我当时蹲在地上哭蹭的泥印,我盯着那件球衣看了好久,突然就懂了:我们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我们怎么赢,怎么考第一,怎么拿奖状,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输了怎么办,输了之后怎么面对自己的沮丧,怎么面对别人的眼光,而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赢的那一刻的荣光,恰恰是那些输掉的时刻,教你怎么爬起来。
体育的终极命题,从来都是教我们怎么面对输
我后来主动找王教练申请回了队,每天放学都留在球馆加练三分,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家,第二年我们又打进了联赛的半决赛,对手是去年的季军,最后剩2秒的时候我们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犹豫,跳投出手,篮球空心入网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体育馆的顶掀了,我第一反应不是庆祝,是看向场边的王教练,他对着我竖大拇指,眼睛红了。
后来决赛我们还是输给了一中,但是这次我们全队都没哭,我们和对手一一拥抱,一中的后卫陈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年你那个三分要是进了,哭的就是我了,你今年真的强。”我们交换了球衣,现在他在广州读大学,每次我去广州出差,我们都要约着去球馆打半场,打输的人请喝冰可乐,我们从来不会因为投丢一个球抱怨,也不会因为输了半场球闹脾气,因为我们都知道,和赢球相比,能站在球场上打球,本身就已经够开心了。
大学我读了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做青少年篮球培训,每次给新学员上第一节课,我都会问他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打球最重要的是什么?”很多小朋友都会举着小手喊“拿冠军”“赢比赛”,我每次都会笑着摇摇头,告诉他们:“打球最重要的,是你输了之后,还敢不敢再拿起球,还敢不敢站在场上。”
去年我们训练营来了个叫浩浩的小男孩,8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脚有点跛,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每次打对抗赛他在的队肯定输,但是他每次打完球都特别开心,会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和我说:“教练你看!我今天抢了3个篮板,比昨天多2个!”“我今天投进了两个球!刚才盖了一个小朋友的帽!”浩浩妈妈告诉我,浩浩之前特别自卑,夏天都不敢穿短裤,怕别人看他的腿,自从学了篮球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这次还主动要求参加市里的少儿篮球赛,说就算输了也没关系,“我只要比上次多进一个球就赢了”。
我当时站在球场上,看着浩浩一颠一颠地跑去追球的背影,突然就想起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场景,那时候全网都在骂他是懦夫,是逃兵,说他明明知道自己跑不了还要站在赛场上博眼球,可是现在回头看,他是中国田径的骄傲,是全亚洲的飞人,他只是输掉了一场比赛而已,但是他赢了整个亚洲田径的历史,还有四战冬奥会的徐梦桃,前三次冬奥会,一次摔在落地台,一次雪板脱落,一次计算错了难度,每次都和金牌失之交臂,但是她从来没放弃,第四次站在赛场上的时候,她已经32岁了,最后一跳落地的时候,她撕心裂肺地喊“我是第一吗?”,那一幕我看哭了,我知道,那些输掉的三届奥运会,从来没有白费,都铺成了她最后拿金牌的路。
我们现在总是在说体育教育,但是很多人对体育教育的理解就是拿奖、升学、锻炼身体,其实都错了,体育真正的教育意义,是抗挫折教育,是你跑不动的时候咬着牙再往前冲一步,是你投丢十个球之后还敢出手第十一个,是你输掉比赛之后还能笑着和对手握手说“下次再来”,人生比球场残酷多了,你会输掉一场考试,输掉一份工作,输掉一段感情,甚至输掉你以为唾手可得的人生,如果你连一场球的输都接受不了,以后怎么面对人生里那些更难的坎儿?
输掉的是比赛,赢回来的是整个人生
现在我卧室的墙上,还挂着17岁那年没洗的12号球衣,上面的泥印还在,还有我当时生气用剪刀划的一道小口子,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那个夏天的风,想起那记滑筐而出的三分,想起王教练说的那句“输球不丢人,怕输才丢人”。
我爸年轻的时候喜欢跑马拉松,第一次跑全马的时候,30公里就抽筋退赛了,他说那时候他坐在路边,看着其他选手从他身边跑过去,觉得特别丢人,连完赛奖牌都没好意思领,后来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跑坏了三双跑鞋,练了整整一年,第二年终于跑完了全马,成绩只是普通的大众精英级,连站台的边都摸不到,但是他说那次退赛的经历,比他后来拿的所有业余赛奖牌都重要:“那次我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也知道了只要熬过去,那些你以为跨不过去的坎儿,其实都能跨过去。”
是啊,我们这一辈子,会遇到太多次“投丢绝杀”的时刻,你可能准备了很久的项目搞砸了,你可能追了很久的人拒绝你了,你可能拼尽全力还是达不到想要的目标,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输掉的只是过去的那一场比赛而已,只要你还愿意站起来,还愿意往前走,你就永远不会输到底。
体育从来不是只教我们怎么站在领奖台上,它更多的是教我们,怎么在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候,还能笑着拍掉身上的灰,说一句“没关系,再来”,那些你输掉的比赛,那些你摔过的跤,那些你熬不住的时刻,到最后都会变成你身上的铠甲,帮你扛过人生里所有的难。
毕竟,真正的赢,从来都不是赢过别人,而是赢过那个害怕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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