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深圳看ATP挑战赛的资格赛,散场时在球员通道撞见了刚打完比赛的黄泽林,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背着几乎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网球包,正蹲下来给几个举着球拍、特意从香港过关来的小球迷签名,有个小朋友递了个菠萝油给他,他摆摆手笑着说“现在不敢吃,打完比赛请你喝奶茶”,港普软乎乎的,完全没有外界贴的“香港网球之光”的距离感,那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个还不到20岁的少年,早已经跳出了“天才运动员”的刻板叙事,活成了香港体育史里最特别的一个样本。
九龙塘的“网球痴”:把放学的每一分钟都砸在球场上
很多人知道黄泽林,是从2021年他拿美网青少年男双冠军开始的,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网球之路,起点是维多利亚公园旁边的水泥街头球场。
黄泽林的爸爸是个业余网球教练,家里不算富裕,没办法像很多网球小将那样从小送出国训练,6岁第一次拿球拍的时候,他连正经的儿童拍都没有,拿的是爸爸截短了手柄的旧成人拍,一开始他也坐不住,练10分钟挥拍就想跑去和旁边的小朋友玩滑板,直到爸爸带他去看香港网球公开赛,他坐在看台上看着费德勒站在中心场打球,散场后拽着爸爸的衣角说“我也想站在那样的球场上”。
从那天起,黄泽林的放学时间就全泡在了球场上,香港的公共网球场有多难订?老香港球迷都知道,热门场地要提前7天零点蹲在系统里抢,抢不到中心场就只能订街头的临时场地——就是那种在公园空地上画了线、旁边就是广场舞队和轮滑区的水泥地,我有个香港的球友说,2015年的时候他经常在维园的临时场地碰到黄泽林,那时候他才11岁,背着个比自己后背还大的球包,爸爸蹲在旁边给他喂球,他一练就是两三个小时,球有时候滚到广场舞阿姨的队伍里,阿姨们都会主动帮他捡,还总说“这个仔天天来练,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夏天的香港地面温度能冲到40度,他的球衣练10分钟就全湿,包里永远塞着三件替换的球衣,还有一瓶冻好的港式奶茶,要等到训练全部结束才舍得喝,有次下小雨,场地有点滑,爸爸说今天别练了,他站在场上不肯走,说“我多练100个发球就走”,结果练到最后手磨出了泡,握不住拍才停下来。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喜欢把少年天才的成功归结为“天赋”,但黄泽林的故事恰恰说明,在绝对的热爱面前,天赋其实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香港从来不是网球沃土,没有内地省队那样的封闭集训体系,也没有足够多的高水平教练资源,黄泽林的起步,就是在嘈杂的街头球场,一个球一个球喂出来的,他的起点比很多内地的网球小将低得多,可他把别人用来玩、用来上补习班的时间,全砸在了球场上,这份傻气的坚持,才是他后来能走那么远的底气。
2021年美网的那座奖杯,砸开了香港网球的空白历史
2021年去美国打美网青少年赛的时候,黄泽林才17岁,是香港网球历史上第一个打进大满贯青少年正赛的男选手。
他后来在vlog里聊过那次参赛的经历,因为预算有限,他住的是组委会提供的青训宿舍,床只有1米8,他1米85的个子,脚只能伸到床外面,每天睡醒都腿麻,同屋的是个美国小将,每天晚上都要开派对,他就抱着电脑躲去走廊看对手的比赛录像,连自己最爱的珍珠奶茶都不敢喝,怕喝了失眠影响第二天的状态。
决赛那天是当地时间的下午,他和搭档打了三盘,最后抢十决胜的时候,他的发球直接得分拿下赛点,赢球的瞬间他直接蹲在地上哭,连搭档过来抱他都没反应过来,后来他给爸爸打视频电话,爸爸那时候正在维园的球场上带小朋友训练,旁边围了一堆来加油的香港球友,大家举着国旗欢呼,爸爸对着电话只说了一句“你妈妈给你留了你最爱的豉油鸡,等你回来吃”。
那座奖杯的分量,远不止一个青少年大满贯冠军那么简单,在黄泽林之前,香港网球的最好成绩,不过是打进亚运会的前八,别说大满贯,连ATP巡回赛的正赛资格都没人拿到过,当地媒体报道的时候用的标题是“黄泽林把香港网球的历史往前推了30年”,一点都不夸张,他回国的时候,香港网球协会的负责人亲自去机场接他,说他的这个冠军,至少能让香港的网球普及率提升30%。
那时候很多人说黄泽林是“撞大运”,说青少年组的冠军含金量不高,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职业体育的天花板,很多时候不是能力不够,而是没人敢去捅那层窗户纸,在黄泽林之前,香港的网球少年根本不敢想“我能拿大满贯”,大家最多的目标就是打个亚洲比赛,拿个本地联赛的冠军,黄泽林的出现,给所有东亚非传统网球地区的孩子开了个先例:你不需要出生在网球世家,不需要从小在西班牙训练,只要你够拼,你也能站在大满贯的领奖台上,这才是他的冠军真正的意义。
被骂“浪费资源”的两年,他用ATP排名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
少年成名的代价,从来都是比普通人更多的质疑。
拿完美网冠军之后,黄泽林选择转职业,香港特区政府给他批了优秀运动员资助,支持他全世界打比赛,可转职业的前两年,他的成绩一直起起伏伏,经常在ITF低级别赛事里一轮游,排名一直卡在500名开外,这时候质疑声就来了:有本地媒体写文章骂他“拿了一个青少年冠军就飘了,拿着纳税人的钱全世界旅游,成绩一塌糊涂”,还有网友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留言,说他“不如回来读书,不要浪费公帑”。
2022年他去泰国打ITF M15的比赛,资格赛就输给了一个比他还小两岁的泰国小将,那天他在酒店的阳台坐了一晚上,给以前带过他的一个老教练发消息,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是打职业的料?要不我回去算了”,老教练没给他讲大道理,只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10岁的时候在街头球场练球的照片,脸上全是汗,举着个破球拍笑得特别开心,老教练说“你当初打球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因为你自己喜欢”。
那天之后黄泽林就把社交账号的评论关了,自己联系了西班牙的一个网球学院,带着两个行李箱就去了欧洲训练,在西班牙的半年,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练体能,上午练3小时技术,下午打2小时对抗赛,晚上还要加练1小时发球,每天练到手指都抬不起来,为了省钱,他和另外三个年轻选手挤一个两居室的民宿,每天自己煮意面吃,吃了半个月,连超市的酱料价格都背得下来。
努力从来不会骗人,2023年他一口气拿了3个ITF男单冠军,ATP排名直接冲到了287位,成了香港网球历史上排名最高的男子选手,之前骂他浪费资源的媒体,又纷纷转头把他捧成“香港之光”,他在采访里提到那段被骂的日子,只是笑着说“没关系啊,他们说他们的,我打我的球就行”。
我特别欣赏黄泽林的这份心态,我们这个时代对少年天才太苛刻了,总要求他们一出场就一路赢,稍有起伏就被扣上“伤仲永”的帽子,但职业体育的规律本来就是要摔跟头的,没有哪个运动员能一辈子不输球,黄泽林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他17岁就拿了大满贯,而是他在全网的质疑声里没退,反而咬着牙往下走,这份韧性,比任何冠军奖杯都珍贵。
不想当“香港费德勒”,他只想做黄泽林
现在很多人喜欢把黄泽林叫做“香港费德勒”,可他自己从来都不喜欢这个称呼,他在采访里说“费德勒是我的偶像,但我不想当第二个费德勒,我只想当第一个黄泽林”。
他确实做到了,现在他每次回香港,第一件事就是去维园的街头球场,给那些业余打球的小孩当陪练,有时候还和公园里的老大爷打双打,输了就请大家喝奶茶,今年年初他在香港办了个青少年网球体验营,收的全是普通家庭的小孩,学费一分钱不收,还自己掏腰包给小朋友买球拍,有个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他说“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些球场长大的,我知道很多小孩喜欢打球,但是没有钱请教练,我想帮他们一把”。
前阵子他在社交平台发了个视频,是他和几个香港的小球童一起打球,配文写“我的梦想不是打进世界前十,而是将来有一天,香港的小朋友想打网球的时候,不用再蹲点抢公共场地,不用再担心请不起教练,大家提到香港体育的时候,不是只有乒乓球、羽毛球、击剑,还有网球”。
我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特别感慨,现在很多运动员成名之后,都忙着接代言、赚快钱,很少有人愿意回头看看自己出发的地方,可黄泽林从来没有忘了自己是从街头球场走出来的,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球拍,不仅是用来拿冠军的,更是用来给更多孩子开门的,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你拿了多少奖杯,赚了多少钱,而是你能影响多少人,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从这一点来说,黄泽林已经做到了很多排名比他高的运动员都做不到的事。
现在的黄泽林还在全世界打挑战赛,朝着ATP前100的目标冲,可能他这辈子都拿不了成人组的大满贯,也成不了费德勒那样的传奇,但那又怎么样呢?他已经把香港网球的天花板捅破了,已经给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做了榜样: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敢拼,你就能走到以前没人走到过的地方。
就像他自己说的:“我从街头球场来,我不怕输,大不了就回去再练1000个发球。”这样的少年,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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