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16号的深圳大运中心，冷风刮得人脸颊发疼，我裹着羽绒服挤进场馆的时候，里面已经飘着爆米花的甜香和啦啦队的喊叫声，那天是排超联赛广东女排主场对阵江苏女排，我旁边坐了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伯，手里攥着个硬纸板做的应援牌，红色马克笔写的“广东女排加油”几个字边都磨白了，他见我一直瞅他的牌子，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杯陈皮茶：“靓仔从哪里来？我台山的，坐两个钟高铁过来的，早上八点就出门咯。”
老伯姓陈，今年72岁，看广东女排的球看了快40年，那天我们边看球边聊，他给我讲80年代全运会他跟着广东队去南京当啦啦队，讲台山村里的排球赛赢了能分半扇烧猪，讲到第四局广东队落后6分又硬生生追平的时候，他攥着应援牌的手都在抖，那场球最后广东队1:3输了，主力接应陈佩妍最后关头崴了脚，一瘸一拐跟着全队绕场鞠躬的时候，陈伯抹了把眼睛说：“没事，这帮姑娘拼了，输了也光荣。”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想，很多人对广东女排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成绩中游、没什么明星”，但只有真的坐进广东队的主场，跟这些追了球队几十年的老球迷聊过，看过姑娘们带着伤在场上滚翻救球的样子，才会懂这支球队刻在骨子里的岭南气质：不张扬、不服输、拼到最后一秒也不喊苦。
我见过最接地气的球队，根扎在岭南的排球土壤里
很多人不知道，广东其实是国内排球氛围最浓的省份之一，江门台山更是全国闻名的“排球之乡”，上到七八十岁的阿公，下到七八岁的细路仔，都能上场垫两下球，我去年去台山做民间排球调研的时候，赶上当地的“村排”决赛，晒谷场改的球场围了上千人，梯子上、树杈上都坐满了观众，赢球的队伍抬着烧猪绕场走的时候，鞭炮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比过年还热闹。
广东女排的根，就扎在这样的土壤里，我在台山碰到过前广东女排的主攻手阿雯，她今年42岁，退役之后就在当地的中心小学当排球教练，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她年轻时候打比赛的照片：皮肤晒得黝黑，队服洗得发白，膝盖上的护膝磨出了洞，她跟我说，她们那批队员十个有八个是台山出来的，从小打村赛打惯了，输了要被村里阿伯笑“冇用”，所以练球的时候比谁都拼：“以前队里的场馆没有空调，夏天室内温度38度，一天练300个滚翻，后背的痱子破了粘在衣服上，脱衣服的时候疼得直抽气，也没人说要退队，大家都憋着一股劲，要给广东争口气。”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广东女排的第一个黄金期：1987年全运会拿亚军，90年代联赛常年稳居前四，独树一帜的“南派打法”让所有对手头疼——队员身高不算突出，就靠速度、手法和灵活性取胜，快攻变化多端，防守韧得像牛皮糖,经常把身高比自己高十公分的对手磨得心态崩盘。
我一直觉得，广东女排是国内最“接地气”的球队，别的地方的球迷看球可能是追明星，广东的球迷看球，看的就是“自家的姑娘”：赢了大家一起去街边喝糖水庆祝，输了也不会骂娘，最多叹口气说“下次再拼过咯”，就像陈伯说的：“我看了她们这么多年，每个姑娘怎么成长起来的我都知道，就跟看自己家孙女打球一样，只要拼了，输赢都没关系。”
困局不是不够拼，是历史欠账总得慢慢还
最近这十年，广东女排的成绩确实不算亮眼：排超联赛最好的成绩是第六名，差的时候掉到第十，很多球迷骂“广东有钱搞足球搞篮球，就不能给女排多投点钱？”“队员一个个看着都挺拼，怎么就是出不了成绩？”
我之前跟广东队的工作人员聊过，他们其实也一肚子苦水，现在的广东女排，缺的从来不是拼劲，是过去十几年落下的“欠账”，首先是人才断档：本世纪初那几年广东女排的青训体系几乎停滞，好的苗子要么被江苏、天津这些传统强队挖走，要么家长不愿意让孩子走专业路，导致00-05年这个年龄段的队员储备特别薄弱，现在队里除了陈佩妍、王逸凡几个拔尖的，剩下的队员实力差距特别大,一到关键局就没人能站出来扛分。
资金的差距：现在排超的强队，一签就是两个世界级外援，光外援的年薪就上千万，广东队这几年的预算有限，要么签性价比很高的小众外援，要么干脆全华班出战，硬实力上天然就比人家差一截，还有伤病的问题：核心二传郁佳睿2021年做了十字韧带手术，养了一年多才归队，状态一直没回到巅峰，陈佩妍的肩伤也是老毛病，扣球力度大了就疼得抬不起胳膊，2022赛季广东队本来已经打进了八强，结果郁佳睿又意外受伤，后面的比赛连输五场直接掉到第十，赛后新闻发布会上主教练赵炳辉眼睛红得像兔子，说“对不起这帮姑娘，她们每天练十个小时，真的太苦了”，我当时在发布会现场，看着底下的队员低着头抹眼泪,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一直觉得，很多观众看体育比赛太习惯“唯结果论”：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骂不争气，却忽略了竞技体育的本质是综合实力的比拼，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抹平所有差距的，广东女排现在的困局，不是队员不努力，是过去十几年青训缺位、资金不足的后果，要补上这些欠账，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像阿雯跟我说的：“现在的小孩要读书要升学，你不能跟以前一样喊人家来打球就来，总得给人找好后路吧？青训这个东西，做了至少要五六年才能看到效果，急不来的。”
走得慢不要紧，每一步踩实了就有希望
好在这两年，广东女排已经在慢慢补之前的欠账了，首先是把青训的根扎回了排球之乡：现在广东队和台山排球学校深度合作，教练定期去台山的中小学选苗子，优秀的小队员直接进省队青训营，2023年U17全国女排锦标赛，广东队拿了第三名，里面有六个队员都是台山本地的小孩，教练说这批小孩基本功特别扎实,再过两三年就能进一队打主力。
然后是解决了队员的后顾之忧：现在广东队和深圳、广州的好几所重点中学、大学合作，队员一边打球一边读书，就算以后走不了专业路，也能有个好学历找工作，我认识的一个06年的小队员，现在一边打青年队的比赛，一边在深圳大学读体育管理专业，她说就算以后打不了职业，也想留下来当排球教练,让更多小孩喜欢打排球。
更让人开心的是核心队员的成长：05年的主攻王逸凡去年进了中国女排集训队，跟朱婷、李盈莹这些世界级球员练了几个月，回来之后涨球特别明显，2023-2024赛季场均能拿14分，已经成了队里的核心得分点；陈佩妍的强攻越来越稳，关键球的处理也比以前成熟很多；郁佳睿的状态也在慢慢回升，上个月打浙江队的比赛，她传出了好几个神仙快球,直接把对面的副攻晃得找不到北。
上个月我又去看广东队打主场，又碰到了陈伯，他手里的应援牌换了新的，还是自己用硬纸板写的，这次多了几个字“逸凡加油 佩妍加油”，他说他现在每场主场都来，已经买好了2025年全运会的门票，要去西安给广东队加油：“我身子骨还硬朗，等得到她们重回第一梯队的那天。”
我一直不觉得，只有拿冠军才算是一支球队的成功，天津女排十连冠的辉煌是一种成功，广东女排这种默默耕耘、守住本土排球根脉的坚持，也是另一种成功，现在很多地方的女排都在急着买外援出成绩，反而忽略了青训和本土排球氛围的培养，广东女排现在走的路看起来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他们没有为了短期成绩砸钱买外援，而是踏踏实实去小学里选苗子，去民间推广排球，让更多普通小孩有机会接触排球、喜欢排球,这其实才是排球运动发展的根本。
那天赢了浙江队之后，我在球员通道碰到陈佩妍，她给我签名的时候，我看到她手上还缠着厚厚的肌贴，我问她接下来的赛季有什么目标，她笑了笑露出两个虎牙，说：“也没什么远大目标，先打好每一场球呗，能多赢一场是一场。”没有豪言壮语,就是最实在的广东人的回答。
走出场馆的时候风还是有点冷，但是旁边的球迷都在叽叽喳喳讨论刚才的比赛，说最后那个后攻扣得太帅了，几个小孩举着刚拿到的签名球蹦蹦跳跳，说以后也要当排球运动员，我突然觉得，广东女排的未来其实早就写好了：它不在媒体的预测里，不在球迷的期待里，在每一次训练的滚翻里，在每一次扣球的风声里，在陈伯磨白了边的应援牌里,在台山小学排球场上小孩的喊声里。
这些从南国球场走出来的“拼命三娘”，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是她们会用行动告诉你：只要一直往前走，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们会重新站在联赛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南派排球的风采，我等着那一天,我相信陈伯也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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