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扛着篮球想去家附近刚开的体育公园凑局,刚进门就被震住了:以前这块堆建筑垃圾的荒地,现在一半是铺了悬浮地板的篮球场和气排球场,一半是绿草坪的飞盘区和平衡车道,边上还围了一圈塑胶跑道,连以前抢地盘的广场舞大妈,都有了专门的健身舞蹈区,我正站在球场边找空位,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转头一看是我高中的体育老师张哥,他穿着速干衣,正带着一群半大的小孩练运球。 “以前我一周8节体育课,5节被数学英语老师占,现在学校规定体育课一节不能少,课后还要开3个体育兴趣班,我这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但是比以前闲得发慌舒服多了。”张哥擦着汗跟我唠,眼睛盯着场上跑跳的小孩笑,“你看这帮小子,晒得黑黝黝的,跑个1000米脸不红气不喘,比考个双百都让人高兴。” 那天我在公园待了两个多小时,看着70多岁的大爷扣气排球,看着穿洛丽塔的小姑娘玩滑板,看着刚下班的年轻人在跑道上夜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念叨了好几年的“体育变天”,原来早就落到了普通人的日子里。
曾经我们对体育的想象,窄得只剩领奖台那1平米
我是90后,小时候对体育的记忆全是“不务正业”的标签。 初中同桌是短跑天才,市运会100米能跑11秒2,每次想报名参加省赛,班主任都把他的报名表扣下来,拍着桌子骂:“跑第一能考上重点高中吗?有这功夫多做两套数学题比什么都强。”我们学校整个初中部只有两个水泥篮球场,球网是用砖头堆的,一到放学就挤满了人,为了抢场地打架都是常事,后来学校嫌麻烦,直接把篮球场锁了,说“耽误学习”。 那时候我们看体育赛事,默认的规则就是“拿金牌才算赢”,2008年刘翔退赛那天,我爸在客厅摔了遥控器,指着电视骂“国家花这么多钱养他,关键时候掉链子”,全网都是铺天盖地的嘲讽,说他是“刘跑跑”,说他“丢了中国人的脸”,没人在乎他的跟腱伤有多严重,没人在乎他之前给中国田径拿了多少荣誉,大家只记得:他没拿到金牌,他就是罪人。 现在回头看,其实也能理解那个时代的逻辑:我们刚过上好日子没多少年,太需要在国际上证明自己了,体育就是最直接的门面,举国体制集中资源培养尖子运动员拿金牌,本质上是用最少的成本换最大的民族自信心,在那个阶段没有错,但代价就是,普通人和体育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是领奖台的事,和我每天上班上学过日子没关系。 我有个发小小时候被选去体校练举重,练了8年,腰和膝盖全是伤,最好的成绩是省运会第三名,没进国家队,退役之后连高中都没读过,找工作到处碰壁,现在在老家开网约车,他上次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以前觉得练体育能光宗耀祖,后来才发现,我们就是为了那几个金牌名额铺路的炮灰,除了一身伤什么都没落下。” 那个时候的体育,本质上是自上而下的“任务”,不是自下而上的“生活”。
现在的变天,是从根上改了「体育到底为谁服务」的逻辑
我上周在体育公园碰到72岁的李大爷的时候,他正举着个气排球奖牌跟老伙计炫耀,那奖牌不是什么国际赛事的纯金奖牌,就是市里中老年气排球邀请赛的完赛奖牌,淘宝上定制估计也就几十块钱,但是被他擦得亮闪闪的,挂在脖子上舍不得摘。 “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那时候整个市都找不到几个排球场,退休之后天天在家躺,高血压药吃了好几年,去年家门口建了这个公园,免费打气排球还有教练教,我打了半年,现在血压都稳了,上次去打比赛,我们队拿了亚军,我孙子把我这奖牌挂在他书桌前面,说要向爷爷学习。”李大爷说完转身就跑回了球场,跳起来扣了个球,惹得场边的老伙伴们一片叫好。 这就是现在最直观的变化:体育不再是少数运动员的专利,终于落到了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我表姐家的儿子今年7岁,去年给报了少儿攀岩班,每周去两次,从来没要求他拿什么名次,就是让他玩,表姐说:“我不指望他当什么世界冠军,就是让他多出来活动活动,别天天在家抱着平板看动画片,练练胆子,摔几次跤知道疼,以后遇到事也不会动不动就哭。” 我部门的95后小姑娘小周,以前下班就逛商场喝奶茶,120斤的时候谈个恋爱被前男友嫌胖,自卑了大半年,去年开始跟着朋友玩飞盘,后来又开始跑夜跑,上个月去参加了城市半程马拉松,用了2小时40分钟跑完全程,拿到完赛奖牌那天她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我跑不过专业运动员,但我跑赢了去年瘫在沙发上的自己”,现在她整个人开朗了不止一点,上周还主动报名了公司的篮球赛,说“输赢不重要,上场玩就开心”。 连我们以前看的专业赛事,风向也完全变了,今年的CBA全明星周末,特意加了草根球员和职业球员的单挑环节,从路人王赛事里选出来的普通篮球爱好者,真的站到了职业赛场上和CBA球员过招,就算输了,全场观众也给他喊加油,去年的北京冬奥,我们再也不会因为运动员没拿金牌就骂声一片:苏翊鸣拿银牌的时候,全网都在替他高兴,说“17岁的小将能滑成这样已经太牛了”;金博洋没拿到花样滑冰的奖牌,大家也都在夸“他滑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平,就是我们的骄傲”。 国家体育总局的数据显示,2022年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比例已经达到了37.2%,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达到了2.41平方米,按照《全民健身计划(2021-2025年)》的目标,到2025年,这两个数字会变成38.5%和2.6平方米,这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千千万万个像李大爷、小周这样的普通人,终于有地方、有底气去玩自己喜欢的运动了。
这场变天的本质,是我们终于把体育从「面子工程」拉回了「过日子的刚需」
网上总有人唱衰,说“现在不盯着拿金牌了,中国体育要退步了”,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好笑:什么叫进步?什么叫退步? 以前我们14亿人里挑1万个好苗子,集中所有资源培养他们拿金牌,奥运金牌榜常年排在前两位,但是大街上随便拉10个人,有8个平时根本不运动,学生跑个800米能晕好几个,中年人高血压脂肪肝一抓一大把,这样的“体育强国”,其实是虚的。 现在我们把建专业训练馆的钱拿出一部分来建社区体育公园,把给尖子运动员的补贴拿出一部分来补贴草根赛事,让1亿个普通人都能玩上自己喜欢的运动,哪怕奥运金牌榜少拿几块,但是学生的体能上去了,中年人得慢性病的少了,老年人的晚年生活更开心了,这才是真的进步。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人成为更健康、更完整的人,我们以前穷,需要靠金牌撑门面,告诉全世界“中国人行”,现在我们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不需要靠几块金牌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了,是时候把体育的主角,从领奖台上的少数人,换成大街上的每一个普通人了。 以前的体校,都是从小学里挑好苗子,练出来了就当运动员,练不出来就自生自灭,现在早就不一样了,张哥跟我说,现在他们当地的体校都和普通中学合作,练体育的孩子半天训练半天上课,就算以后没当上职业运动员,也能正常参加高考,要么考体育院校,要么靠体育特长加分上个好大学,不会再出现我发小那种练了十几年除了举重什么都不会的情况。 而且你以为群众体育搞起来了,专业成绩就会差吗?根本不会,以前我们选运动员,只能从体校那一小拨人里选,现在1亿个普通人都在玩运动,选材面不知道宽了多少倍,以前玩街舞的都是大家眼里的“不良少年”,现在街舞进了奥运,好多家长都主动送孩子去学街舞,再过个十年八年,奥运街舞的奖牌肯定有中国人的份;以前玩飞盘、玩攀岩的都是小众爱好者,现在参与的人多了,总会冒出来几个天才苗子,根本不用愁专业成绩上不去。 说白了,现在的变天,是我们终于活明白了:体育不是拿给别人看的面子,是过好自己日子的里子。
变天只是开始,我们离真正的体育强国还有不少路要走
我也不是说现在就十全十美了,该有的问题还有很多。 我表妹今年高二,打排球打了3年,想考体育院校的排球专业,她妈死活不同意,说“打排球能当饭吃吗?好好学金融以后进银行才是正经工作”,现在还把她的排球给没收了,让她专心备考,我前阵子去外地一个小县城出差,整个县城只有一个公共体育场,还常年锁着门,说是怕有人进去玩摔了要担责任,当地的小孩想打篮球,只能在学校门口的水泥路上打,我去年参加了一个业余篮球赛,主办方收了每个人200块钱报名费,结果裁判吹黑哨,我们去找主办方讨说法,人家直接说“爱玩就玩,不玩滚”,连个投诉的地方都没有。 你看,观念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配套的完善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家长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还有很多三四线城市的普通人找不到地方运动,还有很多草根赛事的组织乱七八糟,这些都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但不管怎么说,天已经变了,以前我们觉得“只有拿金牌的人才配玩体育”,现在我们知道“只要你想上场,每个人都可以玩体育”;以前我们觉得“体育是耽误学习的闲事”,现在我们知道“健康的身体才是好好学习好好工作的本钱”。 那天我离开体育公园的时候,夕阳正往下落,金色的光洒在整个场地上:一边是大爷大妈的气排球打得热火朝天,一边是十几岁的小孩在玩滑板翻跟头,跑道上的夜跑者戴着耳机擦肩而过,篮球场上的小伙子扣了个篮,全场一片欢呼,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突然想起1952年毛主席提的那个口号:“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绕了几十年,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这句口号的本质上。 什么才是最好的体育时代?不是领奖台上的人站得有多高,而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都有人陪,都能玩得开心,这个变天,才是我们所有人盼了多少年的好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