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东京马拉松终点线旁,我挤在欢呼的人群里举着相机蹲了两个小时,等的不是基普乔格,而是大迫杰(Osako Suguru),当那个穿橙色竞速背心的身影冲过终点时,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振臂高呼,反而先摘下帽子,对着四周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额头上的汗滴砸在跑道上,连带着他眼底的笑意一起,成了我对那场比赛最深刻的记忆。
作为唯一一位跑进过2小时06分的黄种人男子马拉松选手、前日本国家纪录保持者、东京奥运会男子马拉松第四名,大迫杰在跑圈的地位不用赘述,但真正让他成了无数普通跑者“精神偶像”的,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而是他把跑步活成了人生解法的样子。
内向少年的“逃跑”,反成了一生热爱的起点
很多人不知道,如今站在世界赛道上被万众瞩目的大迫杰,小时候是个连体育课接力赛都不敢接棒的内向小孩,他在自传《跑过、烦恼过,才能发现的事》里写过小学三年级的一件糗事:当时学校办全员马拉松,他没特意练过,跑着跑着就冲到了最前面,可跑了不到两公里,他就觉得背后几十上百人的视线盯得他浑身发毛,连脚步都重了起来。
于是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故意放慢速度,等大部队都跑远了,他拐进路边的7-11买了个橘子,蹲在店门口吃完,又慢悠悠晃到终点,最后拿了个倒数几名的成绩,老师问他为什么突然变慢,他憋了半天只说“跑累了”,其实只是怕站在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盯着看。
直到初中他都没把跑步当成什么正经爱好,只是觉得“跑步的时候不用跟人说话,只要盯着前面的路就行,太舒服了”,他的奶奶是第一个发现他天赋的人,那时候大迫杰每天放学沿着海边跑5公里再回家,奶奶总会在门口等他,给他递一瓶冰麦茶,说“我们小杰跑起来的时候,比海边的风还自在”,初中毕业他要去读体育高中的时候,奶奶把自己戴了几十年的银项链塞给他,说“不用想着赢别人,跑的开心就好”。
我一直觉得,大迫杰的故事最打动人的起点,就是它不是个“天才少年从小立志拿冠军”的俗套爽文,我见过太多家长逼着好动的孩子去练体育,总觉得“外向才适合当运动员”,但大迫杰的经历其实恰恰说明:对于长距离项目来说,内向者的专注、对自我情绪的感知力,反而是最珍贵的天赋,热爱从来不是被逼出来的,是你终于找到了一件事,能容纳你所有的别扭、不安和不愿意迎合的时刻,那才是你愿意为之坚持一辈子的东西。
对自己够狠的背后,是藏了十几年的温柔
2017年大迫杰放弃日本国内的优渥待遇,只身加入美国俄勒冈计划的时候,几乎整个日本田径界都在唱衰他:“黄种人跟黑人选手练强度,只会把自己练废”,刚去的时候他确实跟不上,莫法拉等顶尖选手跑20公里的配速,他咬着牙跟到15公里就吐了,吐完擦个嘴又继续上去跟,他在训练日记里写:“我不是要赢过谁,我只是想看看,黄种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2020年东京马拉松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他以2小时05分29秒的成绩打破日本纪录,冲线之后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后来大家才知道,那天刚好是他奶奶的忌日,他出发前把奶奶留给他的银项链塞在了运动内衣的口袋里,跑35公里腿抽筋的时候,他摸着口袋里的项链,脑子里想的不是1亿日元的破纪录奖金,是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时,家乡宫城县那些失去了家的小孩,赛后他一分钱没留,把1亿日元奖金全捐给了宫城的灾区重建,连名字都没留。
我之前看过他在肯尼亚集训的vlog,每天早上4点半他准时起床,气温只有10度,他穿个短裤短袖就出去跑30公里,跑完回来不会立刻去做力量训练,而是先蹲在训练基地门口,给附近过来要糖的当地小孩分糖,陪他们玩20分钟的足球再回去,他说:“我小时候跑不动的时候,总有人给我递水,现在我有能力了,也想给别人递颗糖。”
很多人说大迫杰是“跑不死的狠人”,但我觉得他的狠从来都不是对着别人的,全是对着自己的,竞技体育到了顶尖水平,大家的体能差距其实很小,最后拼的都是信念感,心里只装着自己的人,遇到瓶颈很容易就放弃了,但心里装着奶奶的期望、装着家乡的小孩、装着所有对黄种人马拉松抱有期待的人,你就会觉得,多扛一公里都是赚的,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不服输”,但真正的不服输,从来不是要把别人踩在脚下,是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跑,所以哪怕疼到发抖,也愿意多迈一步。
告别国家队的“下坡路”,反而越跑越宽阔
2021年东京奥运会拿到第四名之后,大迫杰突然宣布退出日本国家队,当时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拿到成绩就飘了”,有人说他“怕下一次比不好毁了名声”,但他什么都没解释,转头就开了自己的跑步俱乐部,专门做普通跑者和青少年的跑步推广。
去年我有个跑5公里要40分钟的朋友,报了大迫杰在上海的大众训练营,去之前她特别自卑,说自己是整个训练营最慢的,连跟大迫杰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结果开营第一天跑热身,大迫杰主动跑到她旁边,跟她并排跑了1公里,跟她说:“我刚开始练跑步的时候,5公里也要跑30多分钟,跑的慢没关系,只要你跑的时候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就不算白跑。”结束的时候有个10岁的小队员鞋带散了,大迫杰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系完还跟他碰了碰拳头,说“你今天跑的比我小时候快多了”。
去年他去参加北海道的业余马拉松,没有戴号码布,混在普通跑者里跑了2小时18分,完赛之后跟大家一起排队买路边的海鲜饭,有人认出他来要合影,他就捧着海鲜饭跟人笑,一点名将的架子都没有,有人问他“从国家队退下来,不觉得可惜吗?”他说:“我之前跑是为了突破黄种人的极限,现在我跑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跑步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种意义,普通人哪怕跑的慢,也能从跑步里得到快乐,这比我自己破纪录更有价值。”
我特别认同他的选择,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往上走”“站到最高处”,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成功,但大迫杰的选择其实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主动从所谓的“神坛”走下来,把自己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是另一种更长久的成功,职业生命有终点,但热爱没有,当你不再为了成绩而跑,跑步才真正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爱Osako,爱的是他活成了普通人最想成为的样子
现在的大迫杰,社交平台上很少发训练动态,发的最多的是自己在家做的纳豆饭、家里的猫抓坏了他的跑鞋、春天的时候在路边蹲半小时看樱花、跑累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冰淇淋,他很少说什么大道理,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用追配速,跑的舒服最重要”。
我身边有很多跑者,一开始跑步是为了锻炼身体,结果跑着跑着就陷入了“PB焦虑”,为了刷成绩练到膝盖积液、跟腱发炎,哪怕发烧也要去跑马拉松,就为了发个朋友圈炫耀自己的PB,前阵子还有个新闻,有个业余跑者为了破3小时,在马拉松赛道上猝死,留下了刚上小学的孩子,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觉得特别可惜,我们跑步本来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怎么到最后反而成了生活的负担?
大迫杰之所以能被那么多普通跑者喜欢,从来不是因为他跑的有多快,而是他把跑步从“竞技项目”还原成了“生活方式”,他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成为世界冠军,也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跑步的意义,就是你跑的时候很开心,就是你跑完之后吃的那碗饭特别香,就是你身体素质越来越好,能陪家人走更远的路。
前几天我在家附近的公园夜跑,看到一个穿大迫杰同款橙色跑鞋的初中生,跑两步就停下来蹲在路边逗猫,逗完又继续往前跑,晃晃悠悠的特别自在,我突然就想起他小学三年级躲在便利店吃橘子的样子,那时候的他肯定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跟跑步绑在一起,会带着那么多人一起跑。
其实大迫杰跑了这么多年,赢过的从来都不是赛道上的对手,而是那个曾经害怕被关注、一被人盯着就想逃跑的自己,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神话,就是一个普通的内向小孩,找到了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坚持了很多年,然后把这份喜欢传递给了更多人而已。
我们这代人总是很焦虑,总想着要比别人厉害,要活成别人羡慕的样子,但大迫杰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活成别人的期待,只要找到一件让你舒服的事,坚持做下去,哪怕跑的慢一点,也没关系,毕竟人生就像马拉松,能跑到最后的,从来都是跑的最开心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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