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吴经国先生,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拳击项目决赛的后台,当时邹市明刚拿下男子48公斤级的金牌,后台乱成一团,一群记者围着邹市明拍照,我挤在人群里喘不过气,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老人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一面皱巴巴的小五星红旗,眼眶红得厉害,连西装领口的奥委会徽章都跟着微微抖,身边的工作人员小声跟我说:“那就是吴经国,国际奥委会里唯一一个来自中国台湾的资深委员,为了让中国拳击选手能站在奥运赛场上,他已经跑了快30年。”
那时候我对吴经国的印象还停留在新闻通稿里的“国际体育官员”,直到后来十几年的体育记者生涯里,我一次次在不同的场合见到他,听不同的人讲起他的故事,才慢慢懂了这个老人一辈子的执念:他要做的从来不是什么“国际名人”,而是要把中国人的体育底气,堂堂正正送到世界赛场的每一个角落。
从宝岛少年的拳击梦,到国际奥委会的“中国声音”
吴经国的体育梦,是从台湾高雄的路灯下开始的。 上个世纪50年代,吴经国在高雄的一个普通渔民家庭长大,放学了就要帮家里去市场卖鱼,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从旧货市场淘到一副掉了皮的二手拳击手套,那时候台湾的体育资源少得可怜,没有正规的训练场地,他就每天晚上跑到学校的路灯下对着空气练拳,打累了就坐在路边啃个红薯,想着“以后要是能代表中国人站在世界的拳击台上就好了”。
后来他考上了文化大学体育系,又去英国留学读体育管理,1988年成功当选国际奥委会委员的时候,身边不少人劝他:“你发言的时候尽量别提自己是中国人,不然容易被西方势力针对。”吴经国当场就怼了回去:“我本来就是中国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进奥委会就是为了给中国人发声的,要是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我进去干什么?”
我2021年采访台湾资深拳击教练陈正男的时候,他给我讲过一件1998年曼谷亚运会的旧事,那时候他带了3个台湾的年轻拳击手去参赛,到了现场才发现,主办方不仅把中国台北队的名称写错了,还直接取消了2个级别的参赛资格,他找了亚奥理事会好几次,对方都故意推诿,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到了吴经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打了个电话,当时吴经国正在瑞士开奥委会的会,接到电话当天就买了机票飞曼谷,熬了两个通宵翻遍了亚奥理事会的章程,拿着文件跟主办方拍了桌子:“要么你们马上改对名称、恢复参赛资格,要么我就号召所有亚洲的拳击赛事抵制你们曼谷的活动。”最后不仅问题全部解决,吴经国还额外为中国台北队争取到了1个女子拳击的表演赛名额。 “那次我们队拿了1铜1银,领奖的时候我特意拉着队员朝看台上的吴先生鞠了一躬,”陈正男跟我说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颤,“那时候我们这些台湾的体育人出门比赛,总觉得腰杆挺不直,是吴先生告诉我们,只要你是中国人,不管走到哪,都有人给你撑腰。”
我一直觉得,吴经国在国际奥委会这么多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他的职位有多高,而是他永远记得自己是谁,要为谁说话,西方政客曾经好几次拉拢他,暗示只要他愿意配合“台独”相关的提案,就支持他竞选国际拳联主席,吴经国每次都直接拒绝:“我是中国人,不可能做对不起自己祖宗的事。”
我见过他最执拗的时刻:要让普通中国孩子也能站上世界赛场
很多人对吴经国的印象,都是“推动女子拳击进入奥运会的功臣”,2012年伦敦奥运会第一次把女子拳击列为正式比赛项目,背后是吴经国连续8年的提案和游说,但我印象最深的,却不是他在国际会议上舌战群儒的样子,而是2019年我在贵州毕节一个乡村拳击学校采访时,校长张庚跟我讲的那件事。
那个拳击学校建在大山里,收的全是周边村镇的留守儿童,连个正规的训练馆都没有,平时就在水泥地上练,拳套破了补补接着用,2017年的时候,有个叫李婷的14岁女孩在全国青少年拳击赛里拿了冠军,有资格去匈牙利参加世界青少年拳击邀请赛,但是学校既没有出国参赛的资质,也凑不出路费和装备钱,找了好几个相关部门都没解决,张庚辗转托了好多人,才联系上了当时已经70岁的吴经国。 “我本来以为他那么大的官,顶多就是帮忙打个招呼,没想到他第二天就给我回了电话,说资质的事他去国际拳联帮我们申请,路费装备他来出。”张庚跟我说,吴经国为了帮他们拿参赛资质,专门飞了20多个小时去瑞士的国际拳联总部,跟评委挨个介绍大山里的孩子练拳击的故事,最后不仅拿到了资质,还额外为中国的青少年选手争取到了5个外卡名额,出发去匈牙利之前,吴经国还专门飞到贵州,给每个孩子送了一套新的护具,跟他们说:“你们就放开打,赢了是你们的本事,输了也没关系,背后有14亿中国人给你们撑腰。” 那次比赛,李婷拿了女子48公斤级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举了起来,后来李婷跟我说:“我上台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爷爷,我之前连省城都没去过,要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站在外国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中国人。”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体育就是“精英体育”,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没有机会出头,但吴经国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有顶级运动员能拿金牌,而是哪怕你是大山里的留守儿童,只要你有天赋肯努力,就有机会站在世界的赛场上发光,去年我跟吴经国一起参加一个青少年体育公益活动,他说他现在退休金一大半都捐给了全国各地的乡村体育项目,“我小时候练拳的时候连个像样的手套都没有,我不想现在的孩子还吃我吃过的苦,只要能多送一个中国孩子去世界赛场,我花多少钱都愿意。”
跨越海峡的体育桥:体育是两岸同胞最好的粘合剂
吴经国这辈子做的最有分量的事,在我看来不是拿了多少国际奖项,而是给两岸体育人搭了一座走得通的桥。 我2023年去福州采访海峡两岸青年运动会的时候,在篮球项目的颁奖现场见到了吴经国,那时候他已经77岁了,腿不好,拄着拐杖,给每个获奖的运动员颁奖的时候都要站起来,跟对方握个手再说一句“加油,你们都是中国人的骄傲”,有个来自台北的19岁篮球运动员下台的时候特意跑到吴经国身边,问他:“吴爷爷,我以后能不能来大陆参加CBA的选秀啊?”吴经国当场就掏出手机给CBA的高管打了个电话,转头跟那个小孩说:“你放心练,只要你打得好,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来自台中的拳击教练林明伟,他现在在厦门开了一家拳击馆,娶了大陆的媳妇,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他跟我说,他第一次来大陆是2005年,那时候吴经国牵头办了第一届海峡两岸拳击交流赛,他作为台湾的参赛选手过来,本来以为大陆的选手会对他有隔阂,结果上场前,跟他对阵的大陆选手还给他递了一瓶运动饮料,说“加油,我们都是中国人,谁赢了都是中国赢”,那次比赛打完,林明伟就决定留在大陆发展,现在他的拳击馆里,既有大陆的孩子,也有不少台湾过来的交换生,去年他带的学生还拿了全国青年拳击赛的冠军。 “要是没有吴先生搭的这个桥,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大陆安家,”林明伟跟我说,“体育哪里有什么两岸的分别啊,我们流的都是一样的血,站在赛场上的时候,大家都是中国人。”
经常有人跟我说,体育不要碰政治,但我觉得吴经国的做法才是对的: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社会存在的,但它可以成为消弭隔阂的最好工具,这些年吴经国几乎每年都要牵头办好几场两岸青少年体育交流活动,从拳击到篮球,从乒乓球到马拉松,累计已经有上万名台湾的青少年运动员通过这些活动来到大陆,很多人来了之后就不想走了,要么留下来读书,要么留下来工作,吴经国跟我说过:“两岸的年轻人只要一起打一场球,一起吃一顿饭,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造的谣就都不攻自破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隔阂?”
老去的是岁月,不变的是中国人的体育初心
今年3月份我在上海的一个农民工子弟学校的公益活动上又见到了吴经国,他比前几年更瘦了,手上的老人斑也更多了,但是给孩子发运动鞋的时候,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他跟孩子们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更多中国面孔站在世界体育的领奖台上,不管你是大陆的还是台湾的,不管你是城市的还是农村的,只要你肯努力,你就有机会为中国人争光。”
活动结束之后我跟他在操场边上聊了一会,他说他现在已经从国际奥委会退休了,但是每天还是闲不住,要么去各地的乡村学校看孩子训练,要么联系两岸的体育人办交流活动,身上的那件藏青色西装还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买的,袖口都磨毛了也舍不得换,我问他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他想了想说:“遗憾肯定有,比如还有很多乡村的孩子没有正规的训练场地,还有很多台湾的年轻人没有来过大陆,但是我已经快80了,剩下的时间不多,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我做了15年的体育记者,见过太多拿金牌的冠军,也见过太多在背后默默付出的体育人,吴经国是最让我佩服的那一个,他本来可以在国际奥委会舒舒服服当他的官员,不用熬通宵跟主办方拍桌子,不用飞20多个小时去给山里的孩子申请资质,也不用顶着西方势力的压力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中国人,记得自己当年在高雄的路灯下练拳的时候,那个“让中国人在世界赛场挺直腰杆”的梦想。
现在我们经常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拿的金牌越多越好,但我觉得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有吴经国这样的人愿意当铺路石,愿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争取、去付出,是大山里的孩子有机会出国比赛,是台湾的年轻人能来大陆实现梦想,是每一个中国人站在世界赛场上的时候,都能底气十足地说一句“我是中国人”。 2008年我第一次见吴经国的时候,他站在后台看着邹市明领奖,眼泪掉在手里的五星红旗上,我问他:“吴先生,您现在是不是特别开心?”他擦了擦眼泪跟我说:“开心啊,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十年,现在我们中国人不仅能办奥运会,还能在自己家门口拿拳击的金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骄傲的?” 那天的风从场馆的窗口吹进来,把他手里的五星红旗吹得飘了起来,我忽然明白,我们中国人的体育底气,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像吴经国这样的人,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一句一句争出来的,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只要这份初心不变,我们的体育事业,就永远有向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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