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个追了中国女排十几年的老球迷，肯定对2013年春天那种漫无边际的绝望感记忆犹新：伦敦奥运会1/4决赛输给日本女排的那场球，我当时在大学食堂和十几个同学挤在一台电视机前看，最后一个关键球扣出界的瞬间，整个食堂静得能听见有人掉筷子的声音，有人当场就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砸在了地上，那时候的中国女排，就像一艘在海里漂了好几年的漏船：蔡斌、王宝泉两任本土教练先后下课，临时接棒的俞觉敏带队打完伦敦就主动请辞，队员青黄不接，联赛穷得连冠名商都找不到，地方队的年轻队员月薪才几千块,打不了国家队的姑娘们退役了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中国女排要“烂透了”的时候，57岁的潘志琛从自行车击剑运动管理中心调任排管中心主任，成了大家嘴里的“外行掌门”，现在回头看，这个当时被无数球迷骂“懂个屁排球”的老头，成了那段中国排球触底反弹路上，最绕不开的“摆渡人”。
2013年的危局里，他拍板做了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潘志琛刚上任的时候，排管中心内部给的教练候选名单里全是本土教练：有人提让蔡斌回来二次执教，有人说让赖亚文接棒，唯独没有人提郎平，不是大家不知道郎平能力强，是所有人都默认“中国女排不可能请一个和恒大俱乐部有合约、还常年在外的教练”，更何况当时的潜规则是：国家队教练必须听排管中心的安排，选人、组队、战术都要提前报备，没有什么“自主权”可言。
我后来在一个排球圈老记者的回忆录里看到过当时的细节：潘志琛拿到候选名单的当天就直接打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把郎平的名字加上，其他的事我来搞定”，那时候郎平刚带恒大女排拿了联赛冠军，腰伤犯得连站着做战术布置都疼，原本已经打算推掉所有公职，专心休养顺便陪陪女儿，潘志琛第一次去广州见郎平，没带什么贵重礼品，手里拎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托安徽老家的老中医配的3个月用量的热敷腰的药包，另一样是自己熬了半个月整理出来的、近3年国内18岁到22岁青年女排队员的技术档案，每一页的边边角角都写满了批注，哪个队员一传好、哪个队员有潜力但体能差,写得清清楚楚。
郎平后来在自传里提过那次见面：“我接过那摞档案的时候，纸边都磨得起毛了，我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走个过场的，是真的想干事。”更让郎平意外的是潘志琛开出的条件：国家队的选人权、组队权、战术决策权全部下放给她，排管中心绝不插手；她和恒大剩下的合约违约金由排管中心出面协商解决；国家队的康复、体能团队全部由郎平自己挑,预算不够随时提。
要知道在当时的中国体育圈，这种“完全放权”的条件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潘志琛为了说服排管中心的其他领导，甚至拍了桌子：“成绩要是出了问题我一个人担责，要是不给郎平这个权限，谁来都没用。”现在很多人说起里约奥运会的奇迹，都把所有功劳算在郎平身上，算在朱婷、惠若琪这些队员身上，但很少有人记得：如果没有潘志琛当时顶着“搞一言堂”“崇洋媚外”的骂名打破潜规则，根本不会有后来那支黄金一代的中国女排，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总说“时势造英雄”，但其实很多时候，是敢扛事的人先给英雄搭好了台子,英雄才有登场的机会。
被骂了3年的“门外汉”，悄悄补了中国排球最缺的课
请郎平只是第一步，潘志琛上任的前3年，几乎是在骂声里过来的，球迷骂他“外行指挥内行”，排球圈的老人骂他“不懂规矩乱改革”，甚至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潘乱搞”，但就是这个“乱搞”的门外汉,悄悄补上了中国排球积弊了十几年的窟窿。
我前几年去浙江女排采访，队里的老队医跟我讲过一件事：2013年之前，整个浙江女排连一个专职康复师都没有，姑娘们崴了脚、扭了腰，就只能敷个冰袋歇两天，疼得实在受不了就打封闭上场，很多队员二十几岁就一身老伤，退役了连走路都疼，潘志琛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国家队+地方队两级伤病保障计划”，给每个省队拨专款，要求必须配至少2名专职康复师、1名体能师，所有国家队队员的伤病手术、康复费用全额报销，里约奥运会之前惠若琪做心脏手术，就是潘志琛亲自出面联系的北京安贞医院的专家，术后康复阶段还专门从美国请了康复师一对一跟进，要是放在之前，地方队的队员做这种大手术,能不能赶上奥运会全靠运气。
还有当时被很多人骂“破坏规则”的“沙排转项绿色通道”，当时张常宁原本在国家沙排队，想转回室内排球发展，但按照当时排协的规定，沙排队员转室内要交几十万的转会费，江苏队根本掏不起这笔钱，张常宁当时甚至都打算退役读书了，潘志琛知道这件事之后，专门开了3次会，力排众议改了规则：21岁以下的青年运动员沙排转室内，不需要交任何转会费，给所有年轻队员开了转项的绿灯，才有了后来“朱袁张”组合里的张常宁,也才有了后来里约奥运会上那个拿了15分的主攻手。
他还把自己在击剑中心搞市场化的经验搬去了排球圈，2014年拉来了361°每年几千万的联赛冠名，结束了排球联赛连续3年找不到冠名商的尴尬；他推联赛主客场制改革，把地方队的门票收入分成比例从30%提到了70%，很多地方队终于不用靠体育局拨款过日子，队员的工资从之前的几千块涨到了上万，国家队的主力队员甚至能拿到几十万的年薪，终于不用再担心“打一辈子球连个房子首付都凑不齐”。
我当时看到有人在论坛骂潘志琛“不抓成绩光搞这些没用的”，就觉得特别可笑：任何一个体育项目的崛起，从来都不是靠国家队十几个人出成绩就行的，你得让底层的年轻队员看到希望，让地方队有钱养队员、搞青训，这个项目才有未来，那些说潘志琛是外行的人其实不懂，他恰恰是懂规律的那个人：比起短期出成绩，他先补了最基础的短板，这些短板，之前的“内行”们不是看不到,是没人愿意得罪人去改。
功过各半的人生，没有完美的体育人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潘志琛大概率会成为中国排球史上的功臣，但2017年，他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体育圈都炸了。
当时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他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作秀，有人说他请郎平、搞改革都是为了给自己捞政绩，甚至有人提议要把他对中国排球的贡献全部抹掉，但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体育领域的管理者，从来都不能非黑即白：你不能因为他犯了错，就否定他曾经实实在在做过的那些好事，也不能因为他做过好事,就回避他犯的错。
我前两年去厦门参加一个青少年排球夏令营，碰到了里约奥运会周期的女排陪打教练，他跟我说了一件事：里约奥运会夺冠之后，队里所有人都在庆祝，潘志琛当时一个人站在运动员通道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站了十几分钟没说话，后来郎平走过去跟他碰了碰瓶子，说了一句“谢谢你”，他当时眼睛就红了，他说潘志琛那几年，几乎每天都泡在训练馆里，有时候跟着队员一起吃食堂，姑娘们都叫他“潘大爷”，知道他腰不好,每次他来都给他留个软椅子。
你很难给这样一个人下一个非黑即白的定义：他确实犯了错，该受的处罚也都受了，但他在中国女排最低谷的时候，敢扛着压力把郎平请回来，敢打破几十年的潜规则给教练放权，敢得罪整个圈子的老人改规则补短板，这些事都是实实在在改变了中国排球走向的，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那种“完美受害者”“完美英雄”的逻辑，好像一个人只要有污点，他之前所有的贡献就都不作数了，这对那些实实在在做了事的人,太不公平。
多年后再看，我们该记住他的什么？
去年我去天津看排球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天津队的老教练，他跟我感慨，现在的年轻队员真的太幸福了，有专门的康复师、体能师，打联赛的奖金也高，青训的小队员每个月都有补贴，不用再像他们那时候一样，打不了国家队就只能回家找个工厂上班，他说这些基础的东西，其实都是潘志琛那时候打下的底子,只是现在很少有人记得了。
这几年中国女排又走到了一个新的低谷，巴黎奥运会周期成绩波动，很多人又开始怀念郎平，怀念里约奥运会的那支黄金一代，但很少有人去想：我们怀念的到底是郎平一个人，还是当时那种敢用人、敢放权、敢破规矩的氛围？现在我们总说要重振女排精神，但女排精神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是靠一个个敢扛事的人，一点点把规则理顺，把短板补上，给做事的人足够的空间,才拼出来的。
潘志琛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英雄，他有污点，有过错，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个“失败者”，但他依然是中国排球史上绕不开的那个人，我有时候会想，如果2013年上任的不是他，是个懂排球但不敢破局的“内行”，现在的中国女排会是什么样子？大概率不会有里约的奇迹,甚至可能还在谷底挣扎。
我们的体育圈一直有个不好的习惯：要么把人捧上神坛，要么把人踩进泥里，却很少有人愿意客观地评价一个人的功过，但中国体育的发展，从来不是靠几个完美的英雄撑起来的，它是靠一个个不完美的人，顶着压力做了几件正确的事，一点点堆出来的，潘志琛这样的人，不需要被封神，也不应该被完全抹掉，我们只需要记得：在中国女排最惨的那一年，有个老头顶着骂名，给这支队伍推开了一扇通往光明的门,这就够了。
全文完,共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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