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我去迈阿密公开赛做专题报道,在外场的公益网球体验区撞见马尔蒂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这个穿洗得发白的斐乐训练服、蹲在地上给七八岁的小球员捡球的姑娘,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女单冠军、波多黎各的国家英雄马尔蒂·普伊格。 那天她刚给二十多个拉美裔的小朋友上完一小时的基础课,额头上的汗把发带泡得半湿,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拆能量棒的时候,看到我举着话筒走过来,第一反应是把手里的半块能量棒递过来:“要尝尝吗?橙子味的,我每次练球都揣两根,比那些动辄几十块的运动补剂好用多了。” 我接过能量棒放在包里,后来整理素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可能是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最“接地气”的奥运冠军——没有随行的经纪人,没有昂贵的奢侈品配饰,甚至连手里的运动水壶,都是三年前美网的周边款,漆都掉了一半。
我见过最“穷”的奥运冠军,包里永远揣着半块能量棒
马尔蒂出生在波多黎各的圣胡安,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司职员,她6岁第一次摸网球拍,是在邻居家的院子里,当时整个波多黎各只有3块符合国际标准的硬地网球场,其中两块还是私人俱乐部的,普通人进一次要花掉当地工薪阶层两天的工资。“我当时为了能去公共的那块球场打球,每天早上5点就要起床,坐2小时的公交,因为去晚了就被别人占了场。”她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语气没有一点卖惨的意思,反而笑得很开心,“有一次下暴雨,球场关了,我爸就在车库的墙上画了个标准的发球区,我对着墙打了整整三个月,把车库的墙都打脱皮了。”
2016年里约奥运会,22岁的马尔蒂一路爆冷,先后击败了科维托娃、穆古鲁扎和小威廉姆斯,拿到了波多黎各历史上第一枚奥运网球金牌,也是那届奥运会波多黎各代表团唯一的一枚金牌,她回国那天,整个圣胡安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总统亲自给她颁发了国家荣誉勋章,甚至有民众提议,要把圣胡安的一条主干道改名为“马尔蒂大道”。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站在世界顶端了。”马尔蒂说,“直到我夺冠后第一次回小时候练球的社区,看到一群小孩拿着用旧球拍改的玩具拍,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打球,连个球网都没有,用绳子拉着凑数,我突然就觉得,我拿这个金牌,好像除了我自己开心,什么都没改变。”
我当时问她,夺冠之后没有代言吗?没有奖金吗?她笑了笑:“代言是有不少,但是大部分都要求我穿他们的衣服拍广告,参加商业活动,我要是去干那个,哪有时间教小孩打球?”她给我看她的背包,里面除了球拍、能量棒、毛巾,还有一沓打印好的儿童网球训练教案,“这些教案都是我自己写的,适合6到12岁的小孩,不用专业的场地也能练,我每次去社区给小孩上课都带着。”
拍掉400万美元的金牌,她被骂“叛国”了整整半年
2022年,马尔蒂宣布拍卖自己的里约奥运金牌的消息刚出来的时候,整个波多黎各都炸了。 我当时在国内的体育论坛上都看到了相关的讨论,有人骂她“忘本”,有人说她“消费国家荣誉捞钱”,甚至有人给她发死亡威胁,说她要是敢把金牌卖了,就永远别回波多黎各。“那段时间我社交平台的私信里,每天都有上百条骂我的,说我是国家的叛徒,说我把所有人的骄傲卖了换钱。”马尔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我问他们,金牌放在我家的保险柜里,每年我只拿出来擦一次,除了落灰,它还能干嘛?”
最终那块金牌以400万美元的价格被一个美国的收藏家拍下,马尔蒂一分钱都没留,全部投进了自己成立的青少年网球基金会里,第一笔钱就用来在圣胡安的三个贫民区建了6块免费的公共网球场,还给当地的孩子免费提供球拍、训练服和教练。 去年夏天我去波多黎各出差,特意绕路去了其中一个位于圣胡安郊区的社区球场,刚好赶上周末的免费训练课,二十多个肤色各异的小孩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场边的休息区摆着免费的矿泉水和能量棒,教练是当地大学的体育系学生,都是志愿者,我跟其中一个叫安娜的12岁小姑娘聊天,她拿着一个印着马尔蒂头像的球拍,说她已经练了两年球,上个月刚拿了加勒比地区U12女单的冠军,“我长大要像马尔蒂姐姐一样拿奥运冠军,我也要给更多的小朋友建球场。”
球场的管理员跟我说,这个球场建成之前,这片空地是个垃圾场,到处都是废瓶子和建筑垃圾,现在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孩子来打球,周末还有家长过来当志愿者,打扫场地,给孩子们当裁判。“以前这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在街上晃,要么就窝在家里玩手机,现在都往球场跑,最近半年附近的青少年犯罪率都降了不少。” 我把这些事告诉马尔蒂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看,这才是金牌的意义啊,我一个人拿冠军有什么用?要是能有一百个、一千个小孩因为我建的球场拿起球拍,哪怕只有一个能站在大满贯的赛场上,这块金牌就比放在我家保险柜里值钱一万倍。”
我们总在谈体育的“含金量”,却忘了最值钱的是“传递”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见过太多拿了奖之后就一头扎进商业活动里的冠军,也见过太多把“拿奖牌”当成唯一目标的运动员和家长。 去年我在国内采访一个青少年网球锦标赛,休息的时候跟一个送孩子来比赛的家长聊天,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家孩子现在已经是省冠军了,再过两年能不能拿一级运动员?能不能降分上985?”我问他孩子喜不喜欢打球,他愣了一下,说:“喜欢能当饭吃?拿不到奖,打了也白打。” 还有一次我去一个基层体校采访,校长跟我吐槽说,现在好多家长送孩子来练体育,第一看的是这个项目能不能拿奖容易,能不能升学加分,没人关心孩子是不是真的享受运动。“我们之前开了个兴趣班,不用考核,就是让孩子随便玩,结果报名的人还不到竞技班的十分之一。”
这也是我为什么佩服马尔蒂的原因,我们现在总在谈体育产业的规模,谈奥运奖牌的数量,谈体育的“含金量”,却好像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而是让更多的普通人能摸到运动的门槛,能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 马尔蒂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体育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所有人的权利,你不能因为一个孩子买不起几千块的球拍,就剥夺他打球的资格。”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往上爬的阶梯,当成了变现的流量密码,当成了政绩的敲门砖,但是马尔蒂不一样,她拿到了体育给她的最高荣誉,转头就把这份荣誉拆成了一个个球拍,一块块球场,递到了更多的孩子手里,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传递”:你从体育里得到了光,就把光拆成更多份,照亮更多的人。
那天她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比拿奥运金牌的时候还耀眼
那天在迈阿密的外场,我临走之前看到一个刚学打球的小姑娘鞋带开了,跑着跑着差点摔了,马尔蒂赶紧走过去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一边系一边跟她说:“我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就是因为鞋带开了摔了一跤,输掉了比赛,后来我每次打球之前都要系三次鞋带,你也要记着哦。”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头,马尔蒂还给她塞了一根橙子味的能量棒,跟她说:“好好打,以后你也能拿冠军。”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我当时突然就觉得,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马尔蒂,比2016年里约奥运会领奖台上那个举着金牌哭的她,还要耀眼一万倍。
现在的马尔蒂,已经退役3年了,她没有像其他网球明星一样去当解说,去当教练赚高薪,反而每天泡在各个社区的网球场里,给小孩上课,给基金会筹款,有时候还会去低级别的赛事当司线,赚的钱全部都投进了基金会里,有人算过,她退役这三年,至少捐出去了500万美元,自己却还住在圣胡安的普通公寓里,开的是开了快10年的丰田车,包里永远揣着半块橙子味的能量棒。 我之前问她,有没有觉得委屈?明明是奥运冠军,过得还不如一个二流的网红赚得多,她笑着跟我说:“怎么会委屈呢?我上次去社区球场,有个小孩跑过来跟我说,他昨天第一次打赢了比他大两岁的孩子,那种开心,比我拿奥运冠军的时候还要爽,我现在做的事,比我拿多少个冠军都有意义。”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魅力是领奖台上的国歌,是绝杀时刻的欢呼,是世界纪录上的名字,但是认识马尔蒂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真正的魅力,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是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挥拍的小孩手里,是在社区球场边给孩子递水的家长脸上,是在像马尔蒂这样,愿意把自己的荣誉拆成光,照亮更多普通人的人心里。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更多的金牌,而是更多的马尔蒂,是愿意把金牌变成球场的马尔蒂,是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马尔蒂,是愿意告诉所有人“体育不是精英的游戏,是所有人的权利”的马尔蒂。 毕竟,只有当更多的普通人能摸得到球拍,能踩得到跑道,能毫无顾忌地享受运动的快乐的时候,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正找到了它的意义。(全文327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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