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漾濞江刚过汛期,江水褪成了透亮的青绿色,江堤两侧的格桑花顺着缓坡铺出去两公里,风一吹就裹着岸边核桃林的清香往人脸上扑,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苍山西镇的彝族小伙阿明已经举着印着“漾濞江跑团”的红旗子站在江堤入口了,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各色运动服的人,有开水果店的老板娘,有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还有背着水袋的核桃种植户,鞋边上都沾着点江边的黄泥,我去年秋天来漾濞调研民间体育的时候,跟着他们跑过5公里,跑累了就坐在江滩的石头上啃凉虾,那时候阿明跟我说:“别人说体育要在体育馆里、在专业赛道上,我觉得不对,我们脚底下踩的这一段江堤,就是最好的运动场。”
江滩练出来的“野生跑团”,把家门口的土路跑成了网红赛道
阿明的跑团是2021年地震之后建起来的,那时候他刚从深圳打工回来,家里的老房子裂了缝,刚投了十几万的核桃加工厂也受了影响,连续半个月他每天都睁着眼睛到天亮,实在睡不着就套上旧运动鞋沿着江堤跑,从苍山西镇的入口跑到太平乡的交界,来回刚好10公里,江风一吹,心里堵得慌的事好像也跟着江水流走了。
跑了半个月他遇到了同样在跑步的镇中学体育老师老王,两个人蹲在江边上抽了一根烟,商量着“要不喊大家一起跑?一个人跑是解闷,一群人跑就是过日子”,一开始他们就在村口的大喇叭里喊:“想跑步的明天早上6点江堤集合啊,不用报名,跑不动走也行,结束了我请大家喝冰粉。”第一天来了3个人,第二天来了5个,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居然凑了二十多个人,连平时在村口卖菜的张姐都来了。
张姐那时候152斤,高血压压到160,医生说她再不动就要中风,一开始她连1公里都跑不完,走两步就要扶着树喘,跑团的人就陪着她慢慢走,跑在前面的人到了折返点就折回来接她,跑了一年,张姐瘦到了120斤,降压药都停了,去年跑团自己办第一届“漾濞江半程马拉松”的时候,张姐完赛拿了个女子组第8,奖品是两斤特级薄壳核桃,她抱着核桃站在终点哭了半天,说“活了42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
说起这个没有任何官方背景的“野半马”,阿明到现在都觉得骄傲:没有报名费,没有芯片计时,赛道就是平时跑的江堤土路,补给站摆的是老乡们捐的核桃、凉虾和泡梨,完赛奖就是两斤漾濞核桃,本来以为最多来几十个人,没想到报名的有200多,大理、保山、昆明的跑友都来了,还有个从上海来的游客,本来是来旅游的,看到江边上有人跑步,当场就报了名,跑完说“这是我跑过最舒服的赛道,吹着江风闻着核桃香,比城市里的柏油路强100倍”。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全民健身有误解,总觉得要砸几个亿建体育馆、办国际级赛事才叫搞体育,可漾濞江跑团的故事恰恰说明:全民健身的根从来都在民间,在普通人的家门口,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地,也不需要多么专业的配置,只要给普通人一点空间,一条江堤、一段土路,就能长出最有生命力的体育生态,这种自发的、带着烟火气的民间体育,比多少场顶级赛事都更能让普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浪尖上的传承:从泅渡谋生到皮划艇赛场,江水载着两代人的生活
漾濞江是澜沧江的支流,在当地老辈人的记忆里,这条江以前是“天险”:几十年前江面上没有几座桥,对岸的村子不通车,送信、运物资都要靠人泅渡,今年58岁的老支书张正明,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里的邮递员,说起以前泅渡的事,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腿上的旧伤疤:“那时候冬天江水冰得扎骨头,我腰上绑个绳子,邮包顶在头上,身上套个羊皮筏子就往江里跳,好几次被浪冲出去几百米,拉上来的时候浑身都冻紫了。”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以前用来谋生的“水性”,现在变成了江边人的运动乐趣,去年县里联合文旅局在漾濞江搞了第一届皮划艇邀请赛,专门设了本地村民体验组,张正明第一个报了名,戴着救生衣划着单人皮划艇,用了23分钟划完了3公里的体验赛道,拿了老年组的鼓励奖,奖品是个刻着“漾濞江勇士”的定制船桨,他现在把那个船桨挂在自家堂屋的正墙上,来了客人就要炫耀两句:“以前过江是玩命,现在过江是玩,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现在漾濞江边上建了水上运动基地,夏天的时候每天都有周边的家长带着孩子来玩皮划艇、桨板,基地的教练跟我说,当地的彝族小孩学皮划艇比城里孩子快得多:“他们从小就在江边上摸鱼捞虾,水性好,对江水有感情,胆子也大,学个三四天就能划得有模有样。”14岁的彝族姑娘小娜就是基地选出来的好苗子,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在江里摸鱼,闭着眼能在水里潜两分钟,去年教练免费教她练皮划艇,才练了8个月,就拿了云南省青少年皮划艇锦标赛乙组的第三名,现在她的书包上挂着个迷你皮划艇钥匙扣,说以后要进省队,参加全运会,“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漾濞江里出来的孩子,划桨比谁都快”。
我经常说,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生活凭空造出来的概念,它是人们生活方式的延伸,是人和自然共生的智慧沉淀,以前漾濞江边的人练水性是为了活下去,现在练皮划艇是为了活得更开心,变的是时代的需求,不变的是人和这条江的联结,这种从土地里、从生活里长出来的体育,比任何刻意打造的网红IP都更有感染力,因为它背后藏着的是几代人的生活记忆,是人和自然最朴素的情感联结。
江滩上的“民族体育狂欢节”,把山坳里的传统玩成了流量密码
每年火把节的时候,漾濞江的平缓滩涂都会变成临时运动场,当地的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已经办了17年,没有围栏不卖门票,路过的人想报名就能下场比,项目都是当地人玩了几辈子的:爬油杆、打陀螺、射弩、扭扁担、抢荷包,赢了的奖品是黑山羊、核桃油、本地的土布,比完了大家就在江边上架起火把烤羊肉,喝酒唱歌,闹到天亮。
今年火把节我刚好在现场,最火的项目就是爬油杆:七八米高的木杆上抹了厚厚的核桃油,滑得根本抓不住,谁能爬到顶拿到挂在杆头的红布,就算赢,最后拿了头奖的是95后的彝族小伙阿杰,他只用了1分27秒就爬到了杆顶,下来的时候身上蹭的全是油,观众围着他鼓掌,他接过奖品——一头30多斤的黑山羊,当场就喊来几个朋友把羊宰了,烤了分给现场的所有人吃,阿杰平时是种核桃的,没事就在自家院子里立个杆子练爬杆,已经练了3年,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他抖音上有20多万粉丝,都是看他练爬杆关注他的,那天他把分羊肉的视频发上去,当天就有了300多万播放,评论区全是网友的留言:“这才是真正的民间体育大神!”“比看奥运会还激动!”
还有打陀螺的比赛,72岁的李奶奶是全场的焦点,她手里的陀螺是老伴30年前用漾濞江边上的香樟木砍的,上面还刻了个小老虎,因为李奶奶属虎,老伴去年走了,她就天天带着这个陀螺来江滩上打,那天比赛她抽的陀螺转了12分钟才停,把好几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赢了,拿着奖品核桃油的时候,李奶奶摸着陀螺笑着说:“我打了50多年陀螺,以前老伴就喜欢站在旁边看我打,今天赢了,就当是给他长脸了。”
现在很多人说民族传统体育“过时了”“没人看”,我觉得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们总在说要推广民族传统体育,其实根本不用搞得那么复杂,不用把它放进博物馆里供着,也不用硬套上一堆高大上的概念,只要让它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大家能参与、能快乐,它自然就会有生命力,甚至能靠自己的魅力破圈,漾濞江滩上的这些传统项目,没有专业规则,没有职业运动员,可它比多少专业赛事都热闹,因为它藏着的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快乐,是人和人之间的热乎气。
一条江给我们的体育启示:最好的体育,永远沾着泥土气
现在的漾濞江,已经成了滇西小有名气的运动打卡点:春天有越野跑赛事,夏天有皮划艇邀请赛,秋天有核桃丰收季的徒步活动,冬天还有江滩自行车赛,去年一年来这边运动旅游的游客就有10多万人次,很多跑友来跑一次步,就顺便住几天民宿,买几箱核桃回去,当地的老乡说,现在靠体育带来的收入,比以前单纯卖核桃多了一倍。
我上次离开漾濞的时候,阿明带着跑团的人送我到江边上,他说打算明年把“漾濞江半马”搞得再大一点,还要加个亲子跑的项目,让当地的小孩也能参与进来,我看着江边上跑步的人、划皮划艇的人、打陀螺的人,风里飘着核桃香和江水的味道,突然就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奖牌和纪录,而是人对生活的热爱。
我们总在讨论什么才是好的体育,是奥运会上拿金牌,还是职业联赛赚多少钱?可漾濞江的故事告诉我们,最好的体育,永远是沾着泥土气、带着烟火气的,是普通人在家门口就能参与的快乐,是能和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记忆绑在一起的温度,漾濞江的水还在流,江边的运动故事还在继续,这种不追求高大上、只在乎普通人快不快乐的体育,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全民健身,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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