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这两女一男的组合,是在2022年杭州的一场全民健身分享会上,三个人站在台上,没有穿剪裁合身的专业健身服,退役短跑运动员林小冉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旧运动T恤,全职妈妈陈曦怀里还抱着刚满两岁的小女儿,程序员大刘戴着黑框眼镜,T恤袖口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咖啡渍,和台下那些身材雕塑般完美、张口就是“月瘦20斤”的健身博主完全不一样。
就是这样三个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人,组成的“小冉运动团”,现在已经是全网粉丝破200万的草根运动博主,线下的公益健身点覆盖了杭州17个老小区的架空层,服务过的普通运动爱好者超过3万人,他们的内容没有高强度的HIIT,没有“7天练出马甲线”的噱头,甚至动作都简单到被专业健身博主骂“糊弄人”,但就是这样的内容,成了很多宝妈、上班族、老年人的“运动启蒙课”。
凑出来的“铁三角”:三个本来毫无交集的人,因运动撞在了一起
2021年的秋天,林小冉刚从省田径队退役,因为之前训练留下的腰伤,没办法当专业教练,就应聘了家附近朝晖街道的社区体育指导员,每天傍晚在小区架空层带退休的大爷大妈跳低强度的有氧操,那时候陈曦刚生完二胎半年,腹直肌分离3指,抱娃抱得腰直不起来,再加上长时间全职带娃的焦虑,她连下楼扔垃圾都要鼓足勇气,那天她听见架空层有音乐声,抱着娃晃过去,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甩胳膊,跳了10分钟,出了点薄汗,那天晚上她难得睡了个整觉。
大刘那时候在附近的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连续熬了三个大夜之后在公司晕了过去,送医院查出来重度脂肪肝、高血压,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30岁就要吃一辈子降压药。”他下班到家都要9点多,健身房早就快关门了,看见小区架空层还有人在运动,就厚着脸皮加入了大爷大妈的队伍,刚开始蹲个半蹲都喘得像拉风箱,林小冉每次都要特意停下来等他调整呼吸。
三个人熟起来是在一次社区的趣味运动会之后,陈曦吐槽说,自己加了好几个宝妈健身群,里面天天说要“产后半年恢复少女身材”,可是她每天要给两个娃做饭、接送老大上学,连1个小时的整块时间都挤不出来,根本不可能去健身房;大刘也接话,说自己公司的同事十个有八个有肩颈问题,网上的肩颈教程要么是需要瑜伽垫,要么是要做大幅度动作,上班的时候根本没法练;林小冉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我们拍点视频?就拍普通人能随时随地练的动作,不用装备,不用花太多时间的那种。”
说干就干,大刘负责拍视频剪视频,他之前只会写代码,不会用剪辑软件,就每天下班之后在B站学教程,剪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第一条10分钟的《宝妈居家腹直肌修复跟练》,他剪了整整3天,中间反复调整动作的快慢,就怕新手跟不上;陈曦负责出镜当“素人模特”,刚开始面对镜头说话都结巴,一条十几秒的开场白录了30多遍;林小冉负责设计动作,把专业的健身动作改得“没那么标准”:深蹲不用蹲到90度,膝盖不好的蹲30度就行;平板支撑不用撑1分钟,撑10秒也有效果。
他们的第一条爆火视频就是那条腹直肌修复跟练,刚发出去3天播放量就破了120万,评论区全是宝妈的留言:“终于有不是让我跑跳的教程了,我带着娃在床上就能练”“我分离2指,练了一周就觉得腰不疼了,谢谢你们”,那天三个人在小区的烧烤摊吃串,看着评论哭了,陈曦说:“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需要的不是什么完美身材,就是能舒服一点而已。”
被骂上热搜之后:我们才知道普通人要的运动指导,根本不是“月瘦20斤”
火了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2022年春天,他们发了一条《工位5分钟肩颈放松跟练》,视频里大刘穿着程序员的格子衫,坐在办公椅上,就转转头、抬抬胳膊,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这条视频很快就被一个有百万粉的专业健身博主挂了,说“这点运动量还不如躺着,纯属误导大众,想健身就去健身房好好练,这种糊弄人的东西也好意思发出来”,甚至还有人骂他们“赚流量钱,割普通人的韭菜”。
那阵子三个人都很沮丧,大刘甚至说要不就别更了,反正大家都不认可,直到他们收到了一个来自安徽阜阳的私信,发私信的是个28岁的宝妈,老公在外地打工,她自己在家带两个孩子,大的3岁,小的刚1岁,连下楼的时间都没有,跟着陈曦的腹直肌修复视频练了3个月,分离从3指降到了1指,之前抱娃久了疼得直哭的腰,现在终于能舒服点了,她还附了两张自己去医院做检查的报告,最后说:“谢谢你们,我从来没想过要瘦成什么样,就想不疼就行,你们的视频是我每天唯一的放松时间。”
紧接着又有个在深圳上班的程序员给他们发消息,说自己之前肩颈疼到要每周去做理疗,一次300多,后来跟着大刘的工位操练,现在已经两个月没去过理疗店了,省下来的钱给妈妈买了个新手机,还有个72岁的杭州本地阿姨,让孙女给他们发语音,说跟着林小冉的低强度有氧操跳了半年,之前一直不稳的血压,现在都控制在正常范围了,上次体检医生都夸她状态好。
我作为跑了8年体育口的记者,其实特别能理解他们当时的处境,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健身内容一直都在走极端:要么是职业运动员的魔鬼训练,告诉你“不练到力竭就是没效果”;要么是博眼球的营销话术,说“7天练出马甲线、月瘦20斤不是梦”,本质上都是在制造焦虑,好像你不练出完美身材、不拿出整块的时间泡健身房,就不配运动,但这三个人的内容,偏偏拆穿了这个皇帝的新衣:运动的本质是服务生活,而不是绑架生活,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大块的时间,不需要逼自己达到别人的标准,只要动起来,哪怕每天只有5分钟,只要你觉得舒服,就是好的运动。
走下屏幕的3年:我们把健身摊开进了17个社区的架空层
线上火了之后,三个人没有着急接广告变现,反而花了更多的时间做线下,他们联系了杭州几个老小区的社区,把闲置的架空层收拾出来,放上免费的瑜伽垫、弹力带、太极揉力球,每周固定时间去带课:周一是宝妈专场,教盆底肌修复、腹直肌训练;周三是老年专场,教平衡训练、低强度有氧操;周五是上班族专场,教肩颈放松、久坐拉伸,所有的课都是免费的,谁来都可以。
我上个月特意去了他们在朝晖七区的健身点,下午6点半,架空层里已经挤了三四十个人:有抱着娃站在后面跟着甩胳膊的宝妈,有穿着睡衣就下来的阿姨,还有刚下班背着电脑包的年轻人,林小冉站在最前面带操,动作比线上视频里还要慢,时不时停下来提醒阿姨们“膝盖不好的就不用蹲,抬抬腿就行”,旁边陈曦正给几个刚过来的宝妈演示怎么用弹力带练背部,大刘蹲在地上给一个刚上初中的小胖墩调整拉伸的姿势,那个小胖墩的爸妈说,之前孩子体测不及格,胖得跑两步就喘,现在每天放学就来这里跟着练,半年瘦了10斤,这次体测还拿了良好,进了学校的足球队。
印象最深的是82岁的张奶奶,她之前摔过一次,腿上没力气,走路都要拄拐,家人不敢让她出门,去年听说这里有免费的平衡训练课,就让孙女推着她来,从最开始坐在椅子上抬抬腿,到现在能自己站着跳10分钟操,上个月她自己拄着拐去菜市场买了菜,给家里人做了一桌子饭,特意给三个人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说“你们要是不来,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法自己下楼买菜了”。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全民健身的相关活动,总听见有人说“要解决全民健身最后一公里的问题”,大家都在说要建更多的大型场馆,要办更多的专业赛事,但是我在这个不足20平米的架空层里,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最后一公里”:它就是你家楼下抬脚就能到的地方,是你接完娃、做完饭、加完班之后,不用换衣服不用带装备就能去的地方,是没有人会嘲笑你动作不标准、没有人会催你快点瘦的地方,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扎根的土壤。
不接减脂广告、不卖代餐:我们想让运动回归最纯粹的样子
现在的“小冉运动团”已经有了5个工作人员,收入主要来自两部分:一部分是政府给公益健身点的补贴,另一部分是线上卖的9块9的弹力带、39块钱的永久有效跟练课,所有的产品都是成本价加一两块钱,从来没有溢价。
这三年来找他们合作的品牌数不胜数,最多的就是减脂茶、代餐品牌,去年有个代餐品牌开价80万,让他们拍一条广告,说只要对着镜头说“吃这个代餐配合我们的运动,一个月能瘦15斤”就行,三个人想都没想就拒了,林小冉说:“我们设计的动作都是低强度的,正常来说一个月健康瘦个两三斤就不错了,说能瘦15斤就是骗人,我们不能骗相信我们的人。”还有那种号称“穿了就能燃脂”的健身服,找他们带货佣金给50%,他们也拒了,大刘说:“我自己就是程序员,我知道那些所谓的黑科技都是智商税,我不能让我的同事们花冤枉钱。”
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创作者,火了之后就着急变现,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货都敢带,粉丝的信任在他们眼里就是变现的筹码,但是这两女一男的组合,让我看到了这个行业里少有的底线:你可以赚钱,但是要赚你该赚的钱,不能违背运动的基本规律,不能消费普通人的信任,这才是体育内容能长久走下去的根本。
我上次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曦抱着娃笑着说:“也没什么大的打算,就想把线下的健身点再多开几个,让更多老小区的人下楼就能运动,线上的内容再多更点,给残疾人、给学生也做点适合他们的跟练视频,我们不追求大富大贵,就想让更多人知道,运动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你哪怕每天站着甩两分钟胳膊,也是好的。”
那天我从健身点走的时候,夕阳刚好从架空层的窗户照进来,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汗,但是每个人都在笑,没有人比谁的动作更标准,没有人讨论自己今天瘦了多少,大家就是单纯地动一动,出点汗,觉得舒服,我突然觉得,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说要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而这两女一男的组合,正在做的,就是这件最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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