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的西安阎良攀岩赛场,我举着相机蹲在难度赛岩壁下的媒体区,刚擦完第三波额头上的汗,就听见观众席爆发出震耳的欢呼:抬头的瞬间,穿红色国家队队服的潘愚非刚好拍到难度赛顶端的计时铃,风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吹起来,他攥着支点晃了晃胳膊,对着镜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那是全运会攀岩项目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潘愚非毫无悬念拿下男子全能金牌,下场的时候他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随手塞给等在通道口的女朋友,挠着头说“说了给你玩两天,说到做到”。
作为跟拍攀岩项目快5年的体育作者,我见过潘愚非太多次:赛场上眉头锁成结扣点的他,训练后坐在场边啃面包的他,接受采访时被问起成绩会害羞摆手的他,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中国攀岩第一人”,是天赋异禀的天才少年,但我知道,这个24岁的大男孩,本质上还是当年那个在广州老小区爬围墙爬得浑身是灰、被邻居告到家里也不肯停下来的“野小子”。
从广州老小区的“爬墙小孩”,到奥运赛场的中国第一人
潘愚非的攀岩故事,开头实在算不上“高大上”,2008年,8岁的他跟着妈妈逛广州正佳广场,站在一楼的体验攀岩墙前挪不动脚,扯着妈妈的衣角哭着要爬,第一次爬就爬到了10米高的顶,把边上的教练都看愣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是小区里有名的“捣蛋鬼”:单元楼的围墙他能徒手翻到顶,小区里的芒果树他爬得比保洁阿姨的梯子还快,邻居好几次上门告状,说看见他趴在3楼的空调外机上掏鸟窝,他爸气得追着他打了半条街,也没改掉他“爱爬”的毛病,那天从商场回家,他爸翻了一晚上的攀岩相关资料,第二天就给他报了兴趣班,说“与其让他爬墙爬树冒险,不如让他正经学,摔了还有保护垫”。
我2022年去广州采访他爸妈的时候,他妈妈还翻出了他小时候的“光荣事迹本”:10岁第一次参加广东省攀岩赛拿了儿童组冠军,奖品是个半人高的毛绒熊,他抱在怀里睡了半个月;12岁参加全国赛,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缝了3针,拆线当天就背着包去了训练场;14岁拿下第一个全国成年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比第二名矮了一个头,领奖的时候还要主持人扶他一把。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是他有天赋,只有我知道他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多少层。”他爸爸给我看他小时候戴过的攀岩镁粉袋,袋子内侧缝着他的小名“非非”,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先去训练场爬3个小时,回家作业写到11点,手指上的茧子破了,沾到铅笔芯疼得直吸凉气,也没说过不去练。”
2021年东京奥运会,攀岩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潘愚非是中国代表团里唯一的男子攀岩选手,最终拿下全能第五的成绩,创造了中国男子攀岩在奥运赛场的最好纪录,比赛结束后我给他发消息祝贺,他过了半小时才回,拍了一张手里的泡面照片,说“刚比完饿坏了,吃个泡面先,第五其实还不够好,下次再拼”。
那时候我就觉得,外界给他贴的“天才”标签,实在是太小看他了,哪有什么天生的攀岩奇才,不过是一个小孩把自己全部的热爱,都砸在了那一面又一面冰冷的岩壁上而已,我们总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很少有人能像潘愚非一样,把童年时期一点“爬墙”的野兴趣,硬生生熬成了站在世界赛场的实力。
摔出来的“岩壁哲学家”:赢了不喊牛逼,输了不找借口
熟悉潘愚非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外号叫“岩壁哑巴”:比赛的时候全程不说话,爬完下来不管成绩好坏,也很少有太激动的反应,2022年攀岩世界杯瑞士站,他在难度赛决赛最后一个支点脱手,差0.1秒就能拿到冠军,下来之后他没骂脏话,没摔装备,蹲在场地边喝了半瓶水,就转头给后面上场的队友喊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
后来我在国家队训练基地见到他,发现他的手机屏保就是那次比赛他脱手的慢动作截图,我问他干嘛存这个,看了不闹心吗?他解锁手机给我看,截图上还标了个红圈,刚好是他没扣住的那个支点:“闹心啊,怎么不闹心,那段时间我每天睡觉都梦到这个点,后来我算了算,就是手指力量差了2公斤,握不住,所以存了当屏保,每次玩手机都能提醒自己,该加练指力了。”
他的背包里永远放着两个东西:一个是磨破了皮的笔记本,一个是缠了三层的手指绷带,我翻过他的笔记本,里面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全是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和训练心得:“5月12号训练,12号线第三个点脚踩歪了,下次侧身要多转15度”“7月3号世界杯法国站,攀石赛第二条线太急了,应该多停2秒观察支点”“10月8号,今天指力板练到力竭,比上周多撑了10秒,不错”,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他东京奥运会比赛的号码布,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爬就完了,别想太多”。
他的手指我也见过,指节比普通人大一圈,指腹上的茧子厚到用指甲掐都没知觉,手背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划痕,是爬岩壁的时候被支点蹭的,去年冬天国家队在贵州训练,他爬野线的时候踩空,脚腕肿得像馒头,医生让他至少休息半个月,他第二天就拄着拐去了训练场,坐在边上给新入队的小队员讲路线,把自己的笔记本给他们传着看,说“我当年踩过的坑,你们就别踩了”。
现在很多年轻运动员喜欢立人设,赢了就营销“天才少年”,输了就找借口“场地不适”“状态不好”,但潘愚非从来不会,去年有个采访问他怎么看待“中国攀岩天花板”的称呼,他挠着头笑了半天,说“什么天花板啊,我还有好多线爬不上去呢,赢了就是运气好,输了就是我没练够,哪有那么多借口”。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体育赛场上最没用的就是借口,岩壁是最公平的,你练了多少,你的力量够不够,你对路线熟不熟,一出手就知道,潘愚非的“钝感力”,其实是最珍贵的运动员品质:不纠结于一时的输赢,不困在外界的评价里,眼睛永远盯着前面的岩壁,抓牢下一个支点就够了。
脱下攀岩服的“普通男大”:爱喝珍珠奶茶,会为挂科发愁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生活里只有训练和比赛,但潘愚非私底下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大四学生,现在在上海体育学院读运动训练专业,和所有大学生一样,会为了期末考试头疼,会偷偷喝奶茶,会追更海贼王的漫画。
上个月我去上体找他,他刚考完运动生理学,一出考场就皱着个脸,拉着我往学校门口的蜜雪冰城走:“完了完了,有个简答题我背混了,要是挂科了教练要罚我加练一周的耐力跑。”点单的时候他要了一杯全糖加冰的珍珠奶茶,吸了一大口之后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平时队里管得严不让喝,只有考完试敢偷偷买一杯,不敢让教练看见”。
他的宿舍我也去过,和普通男大学生的宿舍没什么区别:书桌上堆着半人高的专业课本,旁边摆了一排海贼王的手办,他说他最喜欢路飞,“你看路飞每次被打得多惨都能爬起来,跟攀岩一模一样,只要不松手,总能到顶的”,他的手机收藏夹里一半是攀岩技术教程,一半是搞笑猫视频,刷到有意思的还会转给女朋友,他女朋友是他以前体校的同学,现在在上海做青少年攀岩教练,两个人恋爱谈了快5年,感情好得很。
去年全运会拿冠军的时候,他领奖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金牌塞给女朋友,后来我问他怎么想的,他说“我训练的时候她天天给我送吃的,陪我复盘路线,金牌有她一半功劳,给她玩两天怎么了”,他还说比完巴黎奥运会就打算求婚,“我们俩都是练攀岩的,到时候婚礼就搞个攀岩主题的,谁爬得高谁先致辞”。
我见过太多媒体把运动员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好像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拿金牌,没有私生活没有爱好也没有普通人的烦恼,但我反而觉得潘愚非身上的这些“烟火气”才最珍贵:他喝奶茶的时候会开心,考试挂科会发愁,谈恋爱的时候会撒娇,正是这些普通的情绪,才让他站在岩壁上的时候更有力量——他不是为了一个虚无的“冠军”头衔在拼,他是为了自己的热爱,为了身边爱自己的人,为了那些想实现的小愿望在拼,这样的拼,才更有温度。
岩壁没有终点,他想让更多人知道:攀岩不是“极限运动疯子”的游戏
现在潘愚非的目标很明确:冲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奖牌,但除此之外,他花了很多时间在青少年攀岩推广上,用他的话来说,“我小时候好多人觉得爬墙是不务正业,现在我想让更多小孩知道,只要你喜欢,爬墙也能爬成世界冠军”。
2023年11月我跟着他去广州白云区的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那所学校的攀岩墙是他用自己的比赛奖金捐建的,他每个季度都会抽时间来给孩子们上一节免费的攀岩课,那天有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站在岩壁底下哭,说自己恐高不敢爬,潘愚非就给他穿好保护装备,陪着他一起爬,爬一步停一下,跟他讲“你看这个支点像不像奥特曼的脑袋,踩住它就有能量了”,20米高的岩壁,两个人爬了20多分钟才到顶,下来之后小男孩抱着他的腰,说“哥哥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爬得那么高”。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第一次爬攀岩墙的时候,也怕得腿抖,是教练站在底下一直鼓励他,他才敢往上爬:“现在我当了所谓的‘冠军’,就想当那个站在底下给小孩喊加油的人,很多人觉得攀岩是极限运动,是‘疯子’才玩的,其实不是,攀岩不需要你有多大的胆子,也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只要你敢迈出第一步,就能感受到爬上去的快乐。”
他现在还在小红书开了账号,发的内容全是攀岩入门干货,没有复杂的术语,都是“在家怎么用矿泉水瓶练指力”“第一次去攀岩馆怎么选路线”“爬完怎么拉伸不会疼”之类的内容,评论区有人问“我30岁了才开始学攀岩晚不晚”,他回复“我爷爷60岁才开始学攀岩,现在还能爬5.10的线,你说晚不晚”,有粉丝给他发私信说看了他的视频去学了攀岩,现在已经能爬5.9的线了,他会开心得截图给队里的所有人看,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更高更快更强的后面,还有更团结,还有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潘愚非现在做的事,其实比拿一块奥运奖牌更有意义:他让更多普通人知道了攀岩是什么,让更多喜欢攀岩的小孩有了可以追逐的榜样,他把岩壁上的光,照到了更多人的身上。
去年年底我在国家队训练基地看他训练,他爬完一条15米的难度线,从岩壁上降下来,额头上的汗滴在镁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问他对巴黎奥运会有什么期待,他擦了擦汗,笑着说“也不说必须拿金牌这种话吧,就想把自己的路线爬完,不留遗憾就行,要是能让更多人因为我喜欢上攀岩,那就更好了”。
看着他站在岩壁下抬头望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他14岁拿第一个全国冠军的时候,记者问他长大了想干嘛,他举着奖杯奶声奶气地说“我要爬遍全世界的岩壁,让所有人都知道中国有个爬墙很厉害的小孩叫潘愚非”,现在他已经做到了一半,我相信,未来他会爬得更高,走得更远,在那些冰冷的岩壁上,刻下属于中国少年的滚烫痕迹。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其实都是一面岩壁:你会遇到看起来抓不住的支点,会遇到差一点就够到的顶端,会摔下来,会疼,会想放弃,但潘愚非的故事告诉我们:没有爬不上去的岩壁,只要你不松手,往上爬一点,再爬一点,总能看到你想要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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