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对贝红星(贝尔格莱德红星足球俱乐部)的全部印象,不过是足球杂志里“前南斯拉夫老牌劲旅”“1991年欧冠冠军”两行干巴巴的介绍,总觉得这是个离我们万里之外、自带时代滤镜的“远古球队”,直到2019年去塞尔维亚旅游,在贝尔格莱德老城区的民宿住了7天,才突然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早就超过了足球本身,是刻在几代人骨血里的念想。
我在贝尔格莱德街头撞见的,比奖杯更烫的红星印记
我的民宿老板米洛什是个52岁的塞尔维亚大叔,左胳膊上纹了个巴掌大的红星队徽,第一眼看见我背包上挂的中超球队钥匙扣,就笑着拽我去看他冰箱上的收藏:几十张皱巴巴的球票根、半柜子红星队的球衣、还有一张泛黄的1991年欧冠决赛的报纸号外,头版上举着欧冠奖杯的萨维切维奇笑的一脸灿烂。 “那天整个贝尔格莱德都疯了。”米洛什给我倒了一杯自家酿的李子白兰地,指尖摸着那张报纸边缘的毛边,眼睛亮得发亮,“我那时候18岁,和我爸挤在球场外的广场上看大屏幕,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抱在一起哭,连平时见面就打架的游击队球迷,那天都过来拍我肩膀说‘干得好’,我们在街上唱了一整夜队歌,汽车鸣笛鸣到第二天早上,商店里的啤酒全被抢光了。” 那是南斯拉夫足球最后的辉煌,没人想到仅仅过了一年,内战就爆发了,再后来是1999年的北约轰炸,米洛什说,轰炸最厉害的那三个月,他躲防空洞的时候怀里永远揣着两件东西:家里的户口本,还有1991年夺冠那天他爸给他买的红星球衣。“最开始大家都怕,不知道炸弹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后来有个10岁的小孩在防空洞里哼起了红星队歌,慢慢所有人都跟着唱,声音大到能盖过外面的警报声,突然就不怕了。” 我之前总觉得“足球高于生死”是句刻意煽情的slogan,直到那天听米洛什讲完这些细节才懂:当你熟悉的街道被炸成废墟,当你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到家人,一个你从小看到大的队徽、一首你张嘴就能唱出来的队歌,真的能当救命的锚,它提醒你之前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也告诉你以后的日子还有奔头。
从欧冠之巅到废墟里踢球,红星的每一步都踩着普通人的生活碎片
1991年的贝红星,是实打实的世界第一俱乐部:先是点球击败马赛拿了欧冠冠军,年底又3比0赢下南美冠军科洛科洛捧起丰田杯,队里的“三个火枪手”萨维切维奇、普罗辛内茨基、潘采夫,是整个欧洲都抢着要的顶级球星,那时候谁都觉得,这支球队会统治欧洲足坛很多年。 但战争击碎了所有幻想,南斯拉夫解体之后,俱乐部失去了所有官方资金支持,大牌球员纷纷外流到西欧联赛,1999年北约轰炸的时候,红星的训练场直接被炸出了一个3米多深的大坑,看台也被碎片炸得千疮百孔,当时的俱乐部主席差点宣布解散球队,是几百个球迷自发带着铁锹、水泥过来,用了半个月把训练场填平,没有草皮就铺旧塑料布,买不起新球门就用钢管焊两个,就连当年的联赛都没停——足协的官员说“只要红星还在踢球,老百姓就知道日子还能过下去”。 我在红星博物馆里看到过一张拍于1999年的照片:看台上没有灯光,几万球迷举着打火机和手电筒,照亮了半个球场,场上的球员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在坑坑洼洼的场上跑,讲解员说,那天是贝尔格莱德德比,比赛踢到一半突然停电,没有一个球迷离场,大家就举着火把看完了全场,红星赢球的时候,欢呼声大到几公里外都能听见。 还有个细节我记到现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摆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120第纳尔,大概合人民币7块钱,是1999年一个12岁的小球迷寄给俱乐部的,附言上写着“这是我攒的零花钱,给你们买足球,我还等着看红星再拿欧冠呢”。 很多俱乐部的历史是用奖杯和转会费堆出来的,但贝红星的历史,是用一个个普通球迷的故事拼出来的,它的荣耀从来不属于某个挥金如土的富豪老板,不属于某个身价上亿的大牌球星,属于每一个在防空洞里唱过队歌、在废墟里填过训练场、在看台上举过打火机的普通人,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红星的球迷都喊球队是“我们的俱乐部”,而不是“老板的球队”。
为什么直到今天,还有那么多中国球迷把贝红星当“第二主队”?
回国之后我进了一个贝红星的中国球迷群,才知道国内居然有几万球迷把这支远在东欧的球队当成自己的“第二主队”,群里的老周是我认识最久的球迷,今年47岁,在北京开小超市,喜欢贝红星快30年了。 老周说他90年代看意甲的时候认识了萨维切维奇,听说他是贝红星出来的,就到处找红星的比赛录像看,1998年老周下岗,孩子才3岁,老婆有类风湿干不了重活,他每天早上5点起来摆地摊卖袜子,冬天零下十几度,手冻得裂的全是口子,回家就翻自己攒的足球杂志,看萨维切维奇的采访:“我小时候在黑山的农村,家里穷得连足球都买不起,每天光着脚踢石头,我都没说过放弃,你这点苦算什么?” 老周说那时候就是靠着这股劲撑过来的,去年他终于攒够钱去了贝尔格莱德,刚好赶上红星打欧冠资格赛,他举着五星红旗站在看台上,旁边的塞尔维亚球迷主动给他递啤酒,教他唱队歌,比赛赢了之后十几个球迷拉着他拍照,说“中国和塞尔维亚是兄弟,红星和中国球迷也是兄弟”,巧的是,他住的民宿刚好就是米洛什家,现在两个人还经常互发消息,米洛什给老周寄红星的球衣和围巾,老周给米洛什寄中国的茶叶和月饼。 现在很多去塞尔维亚旅游的中国人,都会把红星主场当成打卡点,每次有中国球迷出现在看台上,当地球迷都会特别热情,甚至会把自己家做的点心拿给你吃,我之前看到一个博主拍的视频,他穿着红星的球衣走在贝尔格莱德街上,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过来抱他,说“谢谢你喜欢我们的球队”。 我之前也想过,为什么我们会对万里之外的一支球队有这么深的感情?后来才想明白,本质上是共情,我们能读懂他们在废墟里重建球队的坚持,能看懂他们哪怕穷得买不起装备也不肯认输的劲,这种在苦难里不低头的韧性,本来就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就像我们这几十年走过来的路,也是从一穷二白的时候一点点拼出来的,所以看到贝红星,就像看到另一个维度的自己,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太戳人了。
别拿“小众球队”的标签看贝红星,它藏着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现在很多人提起贝红星,总喜欢给它贴个“小众球队”的标签,觉得它没有大牌球星,打欧冠经常小组赛就出局,远不如英超西甲的豪门有排面,但我反而觉得,正是这种“不豪门”,才让贝红星保留了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现在的金元足球时代,很多豪门的季票动辄几千欧元,普通工薪族根本买不起,场上的球员都是俱乐部花几个亿买来的,从小在其他国家长大,连本地的语言都不会说,和球迷之间根本没有感情连接,但贝红星不一样,它的季票最便宜的只要300多人民币,学生票才50块钱,只要你是本地居民,哪怕你收入不高,也能带着全家去看球,俱乐部的青训营里,大部分都是贝尔格莱德普通人家的孩子,很多孩子的爸爸、爷爷都是红星的球迷,所以哪怕他们后来去了五大联赛踢球,回来的时候都会给俱乐部捐钱,给青训的孩子买装备,前切尔西球员马蒂奇是红星青训出来的,去年他自掏腰包给俱乐部修了两个新的训练场,说“没有红星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在红星主场看过一场联赛,那天坐在我前面的是个92岁的老奶奶,坐着轮椅,腿上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穿红星球衣的年轻男人,老奶奶告诉我,照片是她老伴,年轻的时候是红星的青年队球员,1992年在内战里去世了,走之前说要带她看红星拿第二个欧冠。“现在我每年都买季票,带着他的照片一起来,我得替他等到那一天。”那天红星赢了球,全场球迷唱队歌的时候,老奶奶抱着照片哭,我也跟着掉眼泪。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现在的足球变味了,变成了资本的游戏、流量的工具,因为太多人忘了,足球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普通人的娱乐:是一群街坊邻居凑在一起,找块空地踢上90分钟,赢了一起喝酒,输了一起骂两句;是爷爷带着爸爸、爸爸带着儿子,一代代把对一支球队的热爱传下去;是你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走进球场,和几万人一起喊出球队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这些东西,贝红星全都有,它没有十几亿的转会预算,没有动不动就上热搜的大牌球星,但是它有最沉的历史,最真的球迷,最纯粹的热爱。 很多时候我们看球,追的从来不是多少个冠军,而是那份能打动自己的劲,而贝红星,刚好把那份“哪怕日子再难,也能抬头往前跑”的劲,活成了现实,这也是为什么直到今天,只要一听到红星的队歌,不管是贝尔格莱德的球迷,还是万里之外的中国球迷,都会不自觉地红了眼眶——因为我们追的从来不是一支球队,是我们自己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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