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日我在家赶项目方案，本来计划熬一下午把初稿弄完，刚打开文档就弹出来U20女排亚锦赛决赛的直播提醒，想了想还是把最小化的直播页点开，顺手点了份常吃的炸鸡配冰可乐，打算摸鱼半小时，结果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摸鱼不仅方案晚交了俩小时，可乐还洒了半杯在键盘上——当最后一球王逸凡重扣落地、裁判哨声吹响的那一刻，我蹦得太猛，胳膊直接扫翻了可乐罐，看着屏幕里一群十八九岁的姑娘披着国旗抱在一起跳，我擦着键盘上的可乐气泡突然觉得：方案晚交算什么啊，能亲眼看见这群小孩捧着冠军奖杯笑,太值了。
我在训练基地蹲了一下午，看见她们膝盖上的淤青比奖牌还亮眼
我之前总觉得专业运动员离普通人很远，直到去年秋天跟着一个做体育媒体的朋友去漳州女排训练基地探班，跟U20的这批小姑娘呆了一下午，才彻底打破了我对“年轻国手”的刻板印象。
那天她们刚好在打对内对抗赛，我刚进门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自由人朱星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扑一个斜线球，后背狠狠砸在地板上，那声音大得场馆最后一排都能听见，我当时都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结果她滚了一圈立马爬起来，比了个“没事”的手势就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连队医都没喊，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看，她膝盖上的肌贴已经磨得起了边，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淤青，紫的黄的叠在一起，比我上次摔电动车磕的伤还吓人，队医给她喷药的时候，她疼得咬着下嘴唇晃脚，眼睛还盯着刚才的训练回放，跟旁边的教练嘟囔：“刚才那个球我再往前扑半公分就接得更稳了，下次再快点。”
旁边的主攻手王逸凡坐在地上缠绷带，右手手指肿得圆滚滚的，缠完的绷带厚得像个小包子，我之前刷到过她去年打联赛的新闻，手指戳伤骨裂，医生说要养三个月，结果她一个半月就归队训练了，那天我听见她跟队友吐槽，说昨天晚上想喝珍珠奶茶，攥吸管的时候手指用不上劲，戳了三次都没戳开奶茶盖，最后还是队友帮她弄的，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在笑，露出两个小虎牙,完全没把手上的伤当回事。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看见场馆的墙上贴着她们的训练计划表：早上6点半出操练体能，8点半开始有球训练，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2点练到6点，晚上7点到9点半还要看录像复盘，一周只有周日下午放半天假，基地的工作人员跟我说，这批小孩来了三个月，周日出门逛街的人加起来不到10个，大部分人半天假都用来补觉，最多就是在基地门口的水果店买个西瓜,回宿舍跟队友分着吃。
那天我拍了一张她们排队买西瓜的照片，小姑娘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扎着高马尾，叽叽喳喳地跟老板说“要最甜的那个”，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总说女排精神，其实哪里有什么虚无缥缈的精神啊，都是这群小孩一次又一次摔出来、拼出来的，那些膝盖上的淤青、变形的指节、磨破的训练鞋,才是女排精神最实在的注脚。
别喊她们“小朱婷”“小惠若琪”，她们是只想打好每一个球的00后
这批U20的姑娘刚冒头的时候，我看见好多媒体给她们贴标签：王逸凡是“小朱婷”，殷小岚是“小冯坤”，朱星辰是“小自由人天花板”，我当时就觉得挺可笑的，这群小孩最不需要的就是“第二个谁”的标签,她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我之前跟U20的助理教练聊天，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去年有个采访，记者问王逸凡是不是把朱婷当目标，要做“下一代朱婷”，王逸凡当时很认真地摇了头，说“朱婷姐是我永远的偶像，我特别佩服她，但我不想当第二个朱婷，我想当第一个王逸凡，我扣球的风格跟朱婷姐不一样，我有我自己的打法，我想把我自己的路走好。”
你看，这群00后小孩比谁都清醒，她们不想活在前辈的光环里，也不想被别人的期待绑架，她们只想做自己，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二传手殷小岚，她12岁之前是学民族舞的，压腿下腰练了6年，腰软柔韧性好，当时舞蹈老师说她再过两年就能考舞蹈学院附中，结果她去看了一次小学生排球比赛，当场就跟爸妈说要练排球，爸妈不同意，说练体育太苦，她就偷偷把舞蹈服塞到衣柜最里面，自己拿着户口本去体校报了名，跟体校教练说“我不怕苦，你让我练就行”，最后爸妈拗不过她，只能同意，现在她是队里的主力二传，传球的弧度和落点特别稳，教练说她当年练舞蹈练出来的柔韧性，现在反而成了她的优势,别人救不到的球她歪个腰就能传出去。
很多人觉得国家队的运动员平时都特别严肃，其实根本不是，她们跟我们身边所有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模一样：私下也会凑在一起追偶像剧，看到男主表白的桥段会捂着脸尖叫；打比赛赢了会集体去吃火锅，毛肚贡菜各点两份，喝冰可乐要加双倍冰；输了球也会躲在宿舍里抱着哭，互相递纸巾，骂完自己菜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馆；刷到网友夸她们的评论会截下来发在群里互相调侃，看到骂人的评论也会难过，但转头就告诉自己“好好打球，打好了就没人骂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太需要这样的年轻偶像了：不是包装出来的完美明星，是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但是认准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的普通人，她们不用活在别人给的标签里，不用做谁的接班人，只要做自己,就足够耀眼了。
从来没有什么“天降紫微星”，所有的冠军都是几百个日夜摔出来的
这次U20亚锦赛夺冠之后，我刷到好多人说这批小孩是“天降紫微星”，是天生的冠军料，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笑，哪里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啊，所有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赢,背后都是你想象不到的苦。
这次亚锦赛之前，她们在漳州集训了整整三个月，我那个做队医的朋友跟我说，朱星辰每天训练要救至少200个扣球，一天摔个七八十次是常态，有时候训练结束，她的训练服后背全是擦地板蹭的灰，脱下来能立在地上；王逸凡每天要扣300个球，有时候练到胳膊肿得抬不起来，穿衣服都要队友帮忙，队医每天要给她敷20分钟冰袋，她疼得嘶嘶吸气，还跟队医说“你再给我按两下，明天还要扣球呢”。
半决赛打泰国那场我看了直播，第一局姑娘们慢热，输了4分，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看见教练没骂她们，就给每个人递了瓶水，说“就按你们平时练的打，输了我担着，放开打就行”，后来姑娘们连扳三局赢了比赛，赛后有个队员发了条朋友圈，我朋友截图给我看，她说“第一局打完我手都抖了，特别怕拖大家后腿，但是转头看见我队友都站在我旁边，跟我说‘没事我们再来’，我突然就不怕了，大不了就拼呗，我们练了这么久，怕什么啊。”
你看，哪里有什么爽文里的逆袭啊，所有的底气都是平时一滴滴汗摔出来的，我一直特别反感现在网上那种“造神”的风气，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结于“天赋”“天才”，却故意忽略她们背后的努力，这批U20的姑娘最小的才17岁，最大的也不过19岁，她们从十几岁开始就在训练馆里摸爬滚打，别人在上学放学逛商场的时候，她们在练扣球；别人在跟朋友出去旅游的时候，她们在打比赛；别人受伤了可以在家休息养伤，她们受伤了缠上绷带还要接着训练，所谓的“天赋异禀”，不过是她们把别人用来玩的时间,都花在了球场上而已。
我之前看过郎平指导的一个采访，她说“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有时候知道不会赢，也竭尽全力，是你一路虽走得摇摇晃晃，但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依旧眼中坚定。” 我觉得这批U20的姑娘完美地诠释了这句话，她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就是一群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玩命的小孩而已，就这一点,就比太多人强了。
我们该给她们的，不只有夺冠的掌声，还有输球的包容
最后我想说说很多人都回避的一个问题：要是这批姑娘以后输球了怎么办？
去年U20女排打友谊赛，输给了日本队，我当时刷到好多骂人的评论，说“下一代女排就这水平？”“丢不丢人啊，连日本都打不过”“女排精神都被你们丢光了”，我那个做队医的朋友跟我说，那天队里的一个小姑娘发烧38度5，硬撑着打完全场，下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回到酒店刷到那些骂人的评论，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钟头，不敢告诉爸妈,怕他们担心。
我当时看到特别生气，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年轻运动员的要求变成了“必须赢”？什么时候“女排精神”变成了绑架运动员的枷锁？难道女排精神就是永远不输球吗？当然不是啊，女排精神是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到最后一球，是摔了无数次还是会爬起来继续打，是不到最后一秒绝不放弃的劲儿，这些姑娘已经做到了,凭什么因为一次输球就要被骂？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些观众最该改的毛病，赢了捧上天，输了踩到底”，这批姑娘才十八九岁，她们的路还很长，以后还会打更多的比赛，会赢更多的冠军，也肯定会有输球的时候，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会有发挥失常的时候，我们不能只在她们拿金牌的时候凑上去喊“太棒了”，在她们输球的时候就转过头去骂“没用”，这不叫喜欢体育,这叫只会蹭冠军的热度。
那天决赛结束之后，我刷到她们在机场拍的vlog，一群姑娘披着国旗，坐在候机厅的地上吃泡面，你抢我的火腿肠，我夹你的卤蛋，笑得东倒西歪，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没卸完的妆，奖杯放在旁边的行李箱上，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看着看着就笑了，这才是青春最该有的样子啊：不是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是必须要拿到什么样的成绩，而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拼尽全力，哪怕摔得浑身是伤，也能笑着爬起来说“再来”。
U20女排的路还很长，以后她们可能会站上奥运的领奖台，也可能会默默无名，但是不管怎么样，她们现在拼过的每一分，摔过的每一次，为了排球流过的每一滴汗，都已经足够耀眼了，她们不需要做谁的接班人，也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只要按着自己的步子往前走,就已经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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