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听到“马无尾”这三个字,是去年夏天在小区旁市政公园的野球场上,队友扯着嗓子喊我回防:“盯紧那个穿老国安队服的大爷!那是马无尾!你跑不过他的!”
我那时候刚毕业半年,大学是校队边卫,自认爆发力、反应力都算同龄人里的中上水平,心里还嘀咕:一个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大爷,能有多厉害?直到那场球我被他过了三次,最后一次连球鞋都差点蹭飞出去,我才明白,“马无尾”这三个字,在这片野球场上,是比任何职业球员履历都管用的金字招牌。
第一次交手,我被62岁的大爷过到怀疑人生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请假去办社保,顺路拐去球场想踢半小时养生球,我们队临时缺一个边锋,场边坐着擦汗的大爷举了举手:“我来补个位置,不会拖后腿。”
我打量了他一眼:身上穿的国安队服洗得发白,领口起了一圈毛,胸口的队徽是2009年国安夺冠那年的旧款,脚上穿的是胶钉回力鞋,鞋头补了一块浅灰色的皮子,左手腕上戴的护腕磨得看不清logo,后来我才知道那是2002年他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世界杯周边,他站在我对面的边锋位置,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一点的门牙:“小伙子一会放轻松,我不下黑脚。”
开球不到十分钟,我就笑不出来了,他接队友的传球,我提前卡了内线的位置,眼看着球就要被我断下来,他脚腕轻轻一扣,踩着单车就从外线绕了过去,我扑得太猛,重心直接歪了,差点崴了脚,还没等我站稳,他已经下底传中,队友头球破门,没过十分钟,他又带着球冲了过来,我这次不敢贸然上抢,放了半米的距离跟着他跑,没想到他突然一个急停变向,我脚底下的草皮打滑,直接蹲坐在了地上,他还特意停下来伸手拉了我一把:“小伙子重心太靠前,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毛病。”
最丢人的是第三次,他在中线附近拿球,我铆着劲想把球断下来,他直接把球往前趟了两米,我跟着他冲,结果他趁我伸脚捅球的瞬间,人从侧面绕了过去,来了个人球分过,我追了他快十米,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在禁区线上一脚推射,球擦着门柱进了。
那场球结束之后,我蹲在场边缓了半天,他递过来一瓶冰的北冰洋,玻璃瓶身上还印着2008年北京奥运的logo,他说这瓶子他舍不得扔,每次来踢球都灌满冰汽水带着,我问他外号为什么叫“马无尾”,他挠了挠头笑了:“这都是二十岁的时候,厂里的队友瞎喊的,说我跑起来太快,后卫追我只能看到后背,就像马没尾巴似的,抓都抓不住。”
这外号,是当年被四个后卫追了四十米赢来的
马无尾本名马卫国,今年62岁,从20岁进厂队踢球到现在,已经踢了42年球,他年轻的时候是首钢机修厂的工人,那时候厂子里的足球氛围浓,各个车间都有自己的球队,每周都要踢友谊赛,赢了的队伍奖十斤猪肉、两箱汽水,输了的就负责给赢的队洗一个星期的球服。
他20岁那年,厂队参加北京市职工足球联赛,决赛对上了石景山另一家机械厂的队,最后三分钟他们还0比1落后,队友在后场断了球,直接开大脚传给了站在中线的他。“我当时拿到球啥也没想,就一门心思往门里冲,对方四个后卫追我,追了四十米,最后一个后卫拉我球衣都没拉住,我直接一脚捅射,球进了,最后加时赛我们又进了一个,拿了冠军。”他说那天赛后,对方的队长拍着他的肩膀笑:“你小子跑起来跟马没尾巴似的,我们连个抓的地方都没有,以后就叫你马无尾算了。”
那时候他为了练球,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厂里,把当天要修的机器先检查一遍,中午别人都去食堂吃饭,他抱着球去厂后面的空地上练盘带,鞋子磨破了就自己用修机器的皮子补,一双鞋补三次还接着穿,1988年国足去广州踢亚洲杯预选赛,他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了20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去广州,体育场门口的票卖光了,他在门口蹲了一晚上,花15块钱买了一张黄牛票,看完球身上只剩5毛钱,从体育场走了二十多公里才走到火车站,在火车站的椅子上蹲了半宿才等到回北京的车。“那时候也不觉得累,满脑子都是刚才球场上的喊声,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疯的一次。”
他说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去踢职业,22岁那年北京队来厂队挑人,教练看上了他的速度,让他去试训,结果他试训前一天修机器的时候被铁皮划了腿,缝了七针,错过了试训的机会,身边的人都替他可惜,他自己倒是看得开:“踢不了职业咋了?我在厂队踢球照样开心,每次赢了球,全厂的人都出来给我们鼓掌,那种滋味,不比拿职业冠军差。”
踢了42年球,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变成生意,只有野球场的汗味最真实
我跟马无尾熟了之后,每周只要有空,都会约着去球场踢球,他在这片球场踢了快二十年,附近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他随身带一个大水壶,里面泡着菊花茶,谁踢累了都能去倒一杯喝,碰到放学来球场蹭球踢的小孩,他还会主动教他们盘带、射门,一分钱都不收。
去年冬天,我们球场来了个十多岁的小孩,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喜欢踢球,但是买不起球鞋,穿着布球鞋在草皮上跑,脚都磨破了,马无尾看见了,第二天就带了一双全新的碎钉球鞋过来,还给了小孩一套旧的球服,每周六下午专门抽两个小时教他踢球,现在那小孩已经被选去了区里的少年队试训,小孩的爷爷奶奶要给他钱,他直接推了回去:“我教他踢球是因为他真的喜欢,要是为了钱,我就不来这野球场待着了。”
上个月有个开业余足球培训班的老板特意找过来,说想请马无尾当他们机构的“名誉教练”,不用他上课,不用他露面,就用他的名字招生,每个月给他开五千块钱的工资,马无尾当场就拒绝了,他说:“你们一节课收两百块钱,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哪上得起?我要是挂了你的名,以后我在这片球场还怎么抬得起头?我踢了一辈子球,最烦的就是把足球当成捞钱的生意。”
他跟我说,这几十年他见过太多变味的体育:业余联赛踢假球、吹黑哨,有的队为了赢球故意把对方的核心球员踢伤,有的家长送孩子踢球,不是因为孩子喜欢,是想让孩子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子考大学,还有的人踢个养生球都要摆谱,穿的全是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踢十分钟就嫌草皮不好、球不好,坐在场边拍朋友圈。“以前我们踢球,哪有这么多讲究,找一块空场子,用两块砖头摆个门就能踢,踢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现在条件好了,很多人反而忘了踢球最开始是为了啥。”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做体育写作这两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生意的人:青训机构动辄收十几万的培训费,美其名曰“通往职业的快车道”;健身教练不好好教课,天天想着卖课卖蛋白粉;就连跑个马拉松,都有人花钱买名次、买奖牌,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升全民体育素养,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从来不是多少钱的装备、多少含金量的证书,而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爽快,是你踢进一个球之后跟队友击掌的温度,是你哪怕六十岁了,还能在球场上追着球跑的劲头。
体育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意义,能让你忘了烦心事就够了
上周我们踢完球,坐在场边喝冰啤酒,马无尾跟我说,前年老伴走了,那段时间他天天失眠,饭都吃不下,瘦了快二十斤,儿子要接他去国外住,他不去,就每天来球场待着,哪怕不踢,坐在场边看别人踢,心里也舒服。“每次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满脑子都是怎么接球、怎么过人,啥烦心事都忘了,踢球这玩意,比啥药都管用。”
现在他跟几个退休的老球友组了个“夕阳红”球队,平均年龄65岁,没事就开车去周边的村子,跟村里的农民球队踢比赛,输了就买两个西瓜请对方吃,赢了就蹭对方的土菜馆,吃炖土鸡、贴饼子,他说有一次去密云的一个村子踢球,对方的球员都是种果树的农民,刚摘完苹果穿着军大衣就上来踢,踢完了把他们拉去果园摘苹果,每个人塞了满满一袋子,“那种快乐,你在职业球场上根本感受不到。”
他说现在总有人说中国足球不行,他不认同,“你去各个城市的野球场看看,每天下班了有多少人来踢两脚,有多少小孩追着球跑,中国足球的根不在中超,不在国家队,就在这些野球场上,就在这些普通的踢球人身上,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太阳底下跑,愿意为了一个进球喊得嗓子哑,中国足球就差不了。”
那天我们坐到太阳落山才走,他背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运动包,里面装着他的回力鞋、旧护腕,还有半瓶没喝完的菊花茶,走在路上的时候,他还跟我比划刚才那个球应该怎么传才对,夕阳照在他发白的头发上,我突然觉得,他才是我见过最懂体育的人。
我们总在给体育赋予太多高大上的意义:要为国争光,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但是对马无尾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二十岁那年跑赢四个后卫的意气风发,是六十岁还能在球场上过掉年轻人的成就感,是老伴走了之后撑着他走过最难那段日子的盼头。
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啊,那些在野球场上晒得黝黑的脸庞,那些踢完球凑在一起喝冰汽水的笑声,那些为了一个进球争得面红耳赤的瞬间,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温度,而马无尾这个跑了42年的“无尾飞将”,就是这份温度最鲜活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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