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现在点开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决赛的视频,弹幕里刷得最多的永远是“博尔特yyds”“人类极限名场面”，很少有人会把注意力分给那个紧紧跟在博尔特身后，第二个冲过终点线的黑皮肤小伙子，那场比赛博尔特跑出9秒69的破世界纪录成绩，冲线前甚至减速拍着胸脯庆祝，而第二名的理查德·汤普森跑了9秒89——这个成绩放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是妥妥的金牌，放在任何一届世锦赛都能站上领奖台，可在博尔特横空出世的黄金时代，他成了体育史上最有名的“背景板”之一。
我做体育记者这些年,采访过不少退役的田径运动员，每次提到和博尔特同代的短跑选手，大家最先聊到的永远是加特林、鲍威尔、盖伊，直到去年在加勒比地区的青少年田径赛上碰到汤普森，我才真正读懂了这个“千年老二”的人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从加勒比海岛走出的短跑少年：我不是天才，只是敢和风赛跑
理查德·汤普森1985年出生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西班牙港，一个总人口还不到140万的加勒比小国，他小时候住的贫民区连正经的柏油路都没有，更别说专业的田径跑道，孩子们平时玩闹的地方，就是海边坑坑洼洼的沙地，而汤普森最早的“跑步训练”，就是每天跟着送牛奶的货车跑3公里，只为了能拿到司机大叔递的半盒免费牛奶。
他第一次真正接触田径比赛是14岁那年,学校选他参加地区中学生运动会的100米项目，可家里连一双20美元的专业钉鞋都买不起，最后是表哥把自己穿了3年、鞋尖磨出洞的旧钉鞋给了他，他用胶布把破洞缠了三四圈，就穿着这双鞋站在了起跑线上，那场比赛他跑了11秒2，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脚趾还在往外渗血——旧鞋的鞋帮太硬，磨破了他的脚。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天生就适合跑步。”汤普森去年跟我聊天的时候，还特意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又黑又瘦，脚上的鞋明显大了一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后来去美国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读书的时候，教练一开始根本不看好我，说我的步幅比同量级的选手短了20厘米，天生就吃短跑这碗饭的料，一步能跨2米7，我最多只能跨2米5，再努力也跑不进10秒。”
为了弥补步幅的短板,汤普森给自己加了一倍的训练量：每天早上队友还没起床，他已经在操场练了40组高抬腿；下午全队训练结束，他还要留在场地练1小时小步跑，把步频从每秒4.2步提到了每秒4.8步；甚至晚上回宿舍，他都要在走廊里来回垫步跑，室友吐槽他“把走廊的地板都踩出了坑”，就这样练了3年，2007年的全美大学生田径锦标赛上，他跑出了9秒97的成绩，成了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历史上第一个跑进10秒的短跑选手。
我那时候跟他说,大家都觉得你能有后来的成绩，是靠天赋，他笑着摇头：“哪有什么天赋啊，我只是比别人更清楚，我没有退路而已，对于我们这种小国家的穷孩子来说，跑步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我不拼命跑，难道一辈子留在贫民区送牛奶吗？”
其实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于天赋，却忽略了大部分人努力的程度，根本还没到拼天赋的地步，汤普森的起步条件比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都差，他没有天生的大长腿，没有优渥的家庭支持，甚至连一双合脚的钉鞋都要靠别人给，但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把一手烂牌打出了王炸的效果。
北京奥运的“背景板”：银牌的重量，从来不比金牌轻
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是汤普森第一次站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赛前几乎没人看好这个来自加勒比小国的选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博尔特、鲍威尔和盖伊身上，就连汤普森自己都觉得，能跑进决赛就算完成任务了。
决赛枪响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了出去，前30米他甚至还领先了博尔特半个身位，直到后半程博尔特才慢慢超了上来，冲线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9秒89，他刷新了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可旁边的博尔特已经开始绕着场边庆祝了，9万多名观众的欢呼声，几乎全是送给博尔特的。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媒体的话筒几乎全堆到了博尔特面前，汤普森坐在角落，连一个提问的记者都没有，后来他在自传里写，那天晚上回到奥运村，他把银牌放在枕头底下，哭了半小时，不是难过自己输了，是觉得终于做到了——他给那个只有100多万人口的小国家，拿了历史上第一枚奥运短跑奖牌。
回国的时候,整个西班牙港的民众都涌上了街头，从机场到市中心的20公里路，全是举着他照片的老百姓，总统亲自给他戴上了国家荣誉勋章，一个7岁的小男孩挤到他面前，举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手写纸牌，上面写着“你是我们的博尔特”，汤普森说他当时抱着那个小孩，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更让人感慨的是2017年,国际奥委会宣布2008年奥运会男子4×100米接力的牙买加队选手涉药，金牌被取消，由汤普森领衔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队递补拿到金牌，2018年的国内田径锦标赛上，国际奥委会官员专门到场给他补发金牌，他的妈妈在看台上哭到站不住，他拿着那块迟到了9年的金牌，吻了很久很久。
我当时在现场采访他,问他这块金牌和2008年的银牌哪个更重要，他说：“都重要，银牌是我拼尽全力突破自己的证明，金牌是告诉所有像我一样的小孩，只要你坚持，该属于你的东西，早晚都会来。”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吐槽“亚军就是最大的失败者”，可汤普森的故事偏偏告诉我们，奖牌的颜色从来不是定义成功的唯一标准，你拼尽全力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你给你的国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誉，你让无数和你出身一样的小孩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这些价值，远不是一块金牌能衡量的，我们总把注意力放在第一名身上，却忘了那些追着光跑的人，本身就已经成了光。
跟博尔特同场竞技12年：赢过他一次，就够我吹一辈子了
汤普森和博尔特的缘分,从2007年的世锦赛开始，到2019年他退役，两个人同场竞技了12年，大大小小的比赛跑了37次，汤普森只赢过博尔特1次。
那是2011年的钻石联赛纽约站,赛前汤普森的大腿后侧肌肉还在拉伤，医生劝他退赛，他咬咬牙还是站在了起跑线上，那场比赛博尔特起跑慢了，汤普森一路领先，最后以9秒85的成绩冲线，比博尔特快了0.02秒，冲线的那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博尔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屁股，笑着说：“小子你今天是飞起来了吗？”
“我这辈子跑了那么多次比赛，拿了那么多奖牌，那场的奖牌我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比奥运金牌还靠前。”汤普森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大家都觉得和博尔特同代是悲剧，因为你永远拿不到第一，可我反而觉得幸运，要是没有他当目标，我根本不可能跑那么快，我以前最好成绩才9秒97，跟他比了几年，我跑到了9秒82，这个成绩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我特别理解他的心态,我们总害怕和比自己强太多的人同场，觉得肯定会输，可和高手过招的意义，从来不是一定要赢过对方，而是在追赶的过程中，把自己逼到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汤普森要是没有博尔特这个“永远追不上的目标”，可能他早就满足于自己国内第一的成绩，根本不会把个人最好成绩提升到9秒82，也成不了加勒比地区的传奇运动员。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汤普森是“最惨的亚军”，每次都输给博尔特，可我反而觉得他是最幸运的人，他在自己最好的年纪，遇到了人类短跑史上最强的对手，也成了那个站在神旁边，亲眼见证极限、也突破了自己极限的人，他跑了一辈子第二，可他的成绩，已经超过了人类历史上99.99%的短跑运动员。
退役之后：我想让更多海岛少年，不用穿旧钉鞋跑步
2019年退役之后,汤普森没有留在美国当教练，也没有进娱乐圈赚快钱，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西班牙港，开了一家免费的青少年田径训练营，专门收贫困家庭的小孩。
训练营刚开的时候只有17个小孩,现在已经有120多个学员了，最小的8岁，最大的17岁，汤普森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钉鞋、训练服和营养品，还请了3个专业的田径教练，每年还会选3个最有天赋的小孩，送到美国的田径学院免费交流训练，去年我去他的训练营参观的时候，碰到了一个12岁的小男孩，脚上穿的是汤普森送给他的新钉鞋，那个小孩去年拿了加勒比地区U14组的100米冠军，他说自己以后要像汤普森一样，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我小时候穿旧钉鞋磨破脚的时候，就想着要是以后有能力了，一定不让像我一样的小孩再受这种苦。”汤普森带着我逛训练营的时候，指着墙上贴的孩子们的奖状，笑得特别开心，“我成不了博尔特，也拿不到奥运会100米的金牌，可要是这些小孩里以后能有人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我觉得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去年的世界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上,汤普森训练营里的一个15岁小孩拿了100米铜牌，给汤普森发消息说“我没有给你丢脸”，汤普森说他当时拿着手机，哭了快半小时，他说自己现在出去演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博尔特，但每个人都能成为跑得最快的自己。”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大家讨论：普通人努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终其一生都可能成不了站在金字塔尖的人，那努力还有用吗？汤普森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他出生在贫民区，没有天赋，没有背景，甚至一辈子都没当过世界第一，可他凭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成了无数小孩的榜样，成了自己国家的英雄。
我们这代人好像被“唯第一名论”绑架太久了，上学要考第一，工作要当销冠，连玩个游戏都要当MVP，好像不是第一就等于失败，可现实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成不了第一名，我们能做的，就是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点，比去年的自己好一点，拼尽全力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现在再提到理查德·汤普森，可能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他是谁，没关系，他不需要被所有人记住，只要那些穿着他送的新钉鞋的小孩记得，只要那个举着“你是我们的博尔特”纸牌的小男孩记得，只要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老百姓记得，他的人生，就已经足够耀眼了，毕竟，真正的成功，从来不是跑赢了多少人，而是你有没有跑赢那个曾经不被看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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