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秒17的那个夜晚,风都在为他让路
赛后的采访镜头对准谢文骏的时候,他还叉着腰弯腰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把胸前的国家队队标都打湿了,他抬眼扫到计时牌的时候先是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才攥着拳头对着看台的方向狠狠挥了三下,吼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后来他跟我聊起那场比赛的时候还笑,说那天跑的时候就觉得“风特别顺,攻栏的时候一点阻力都没有,就像有人在后面推着我跑”,那天在看台上的孙海平,攥着的秒表都被捏出了印子,这个带了刘翔、又带了谢文骏半辈子的老教练,后来跟记者说“我之前算过他的实力是能跑进13秒20的,但是真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那天谢文骏赛后第一时间给妈妈打了视频电话,阿姨在上海家里守着直播,接电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眼泪,手里还攥着刚煮好的、准备等他比完赛就告诉他“等你回来给你做”的腌笃鲜,谢文骏说那天妈妈第一句话不是恭喜他,是说“你小子跑的时候第三个栏差点打了,我在家吓得手心都出汗了”,那时候他已经29岁了,在旁人眼里是早就扛得起事的成年男人,但是在妈妈眼里,还是那个小时候练跨栏摔了跤会哭着跑回家要糖吃的小男孩。
我后来见过他那天穿的那双钉鞋,鞋尖已经磨得发白,鞋侧面还写了个小小的“刘”字——那是刘翔退役之前送给他的,他穿了三年,鞋底换了四次,一直舍不得扔,那天冲线之后他蹲在跑道边把钉鞋脱下来,对着镜头晃了晃,后来他跟我说“当时就想告诉我哥(刘翔),我没给他丢人,也没给咱们中国跨栏丢人”。
被“刘翔小师弟”的标签压了10年,他早就活成了自己的光
谢文骏跟跨栏的缘分,说起来其实跟刘翔还有点关系,2004年刘翔雅典奥运夺冠的时候,14岁的谢文骏还在上海少体校练跳高,那时候他个子已经窜到1米9了,腿长腰细,弹跳力特别好,孙海平去少体校挑苗子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他,说“这孩子的身体条件,就是天生吃跨栏这碗饭的”。
那时候整个中国都在为刘翔疯狂,谢文骏刚进队的时候,不管是队友还是媒体,见了他都叫“小刘翔”,一开始他还挺高兴的,觉得能跟自己的偶像扯上关系是特别厉害的事,但是慢慢的,这个标签就变成了压在他身上的大山,2008年北京奥运会,谢文骏还是青年队的队员,被安排在鸟巢当赛事志愿者,负责给运动员递水,那天刘翔退赛的时候,他就站在运动员通道的门口,看着刘翔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身边的观众席哭成一片,他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都被捏变形了,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阳台上坐了半宿,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说“妈,我想好好练,以后帮师兄把这个项目扛起来”。
他那时候才18岁,说到做到,2012年伦敦奥运会,22岁的谢文骏第一次登上奥运赛场,跑了13秒34,止步半决赛,赛后的混合采访区,有记者问他“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接刘翔的班”,他低着头沉默了半天,说“我还不够好,还配不上接师兄的班”,那天他回到奥运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刘翔的比赛录像看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跟孙海平说“师傅,咱们加练吧”。
最艰难的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三个月,谢文骏在训练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去医院拍片子显示是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当时跟他说“你这个伤,要是继续练的话,以后可能走路都疼,更别说跑跨栏了”,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每天在康复室待8个小时,疼得满头大汗,连饭都吃不下,最瘦的时候1米9的个子只有70公斤,孙海平那时候每天都会给他带一笼他最爱吃的上海生煎,放在康复室的桌子上,也不催他吃,就陪他坐着,有一天谢文骏终于绷不住哭了,跟孙海平说“师傅,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孙海平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要是想放弃,我今天就给你办退役手续,你要是还想跑,我拼了老命也陪你再拼4年”,那天谢文骏把一笼生煎全吃了,吃完抹了抹嘴说“师傅,我还想跑”。
13秒17不是终点,是中国跨栏的另一个起点
很多人提到谢文骏,第一反应都是“他不如刘翔”,甚至有人说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占着中国跨栏第一人的位置这么多年,连个奥运奖牌都没拿到,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难受,好像我们中国的体育项目,只要出了一个天才,后面的所有人都要被拿出来跟天才比,只要比不过,就是废物,就是不够努力。
但你知道吗?谢文骏的13秒17,放到全世界范围内都是顶尖的水平,除了刘翔之外,整个亚洲,没有第二个黄种人能跑到这个成绩,他为了这个成绩付出的代价,是普通人根本想象不到的,2018年的时候,已经28岁的谢文骏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改起跑脚,对于跨栏运动员来说,起跑脚就像吃饭用的手一样,他从12岁开始练跨栏,一直是左脚攻第一个栏,改右脚相当于重新学走路。
改技术的前半年,他每天训练都要摔十几次,腿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有时候练到晚上睡觉,做梦都在攻栏,脚一蹬把宿舍的床板都踹出了一个坑,有次他跟我聊天,撸起裤腿给我看腿上的疤,说“你看这个,是改技术的时候打栏弄的,缝了三针,那天我师傅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红了,但是他没拦着我,因为我们都知道,不改技术,我这辈子都跑不进13秒20”。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活成刘翔的影子,他只是想把中国跨栏的接力棒稳稳接住,刘翔退役之后,很多人都觉得中国110米栏要完了,但是谢文骏扛了下来,他拿了两届亚锦赛冠军,三届全运会冠军,钻石联赛分站赛冠军,亚运会冠军,把中国110米栏的荣誉守住了,更重要的是,他把自己的经验全传给了年轻队员,去年我去上海队采访,看到19岁的小将秦伟搏穿着谢文骏当年跑13秒17的那双钉鞋训练,谢文骏在旁边给他掐秒表,喊“攻栏再快一点!重心压下去!”,秦伟搏去年已经跑出了13秒28的成绩,是现在亚洲最有潜力的跨栏小将,他跟我说“骏哥跟我说,我的目标就是超过他的13秒17,以后把中国跨栏的牌子扛得更稳”。
我们为什么要记住13秒17这个数字?
我经常在想,我们喜欢体育,到底是喜欢什么?是喜欢那些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天才,还是喜欢那些明知自己可能达不到顶峰,却还是拼尽全力往前跑的普通人?刘翔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他的12秒88是整个中国体育的骄傲,但是谢文骏的13秒17,同样值得我们所有人记住,因为这个数字背后,不是一个天才的横空出世,而是一个普通人,用16年的时间,把自己能做到的事做到了极致。
我见过太多的体育项目,在一个传奇运动员退役之后就迅速陷入低谷,断层十几年都缓不过来,但是中国110米栏没有,因为有谢文骏这样的人,心甘情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做那个承上启下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第二个刘翔,他只是想做最好的谢文骏,想把中国跨栏的接力棒稳稳地接过来,再稳稳地传给后面的年轻人。
现在谢文骏已经退役当教练了,他的教练服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13秒17,他说“这个成绩是我这辈子的骄傲,也是我给每个新入队的小队员上的第一课: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肯拼,你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最好成绩”,上次我去队里找他,看到他带着一群十几岁的小队员在操场练起跑,太阳晒得他后背都湿了,他蹲在跑道旁边给小队员纠正动作,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有个小队员问他“谢导,我以后能跑出比13秒17更快的成绩吗?”,谢文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当然能,你们跑得比我快,才是我当教练最大的成功”。
那天我离开训练场的时候,风正好吹过跑道,把小队员们的训练服吹得鼓鼓的,谢文骏站在跑道旁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往前跑,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我忽然想起2019年那个伦敦的夜晚,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风也是这样吹过他的脸,原来风从来不会只眷顾天才,那些追了一辈子风的人,终有一天,风会为他停留,而他跑过的痕迹,也会变成后来者的路,13秒17,从来不是一个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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