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日晚上,我和我爸挤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看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决赛,当苏炳添以9秒83的成绩冲过半决赛终点线的时候,我爸手里的冰啤酒罐都捏变形了,他突然转头跟我说:“你知道吗,25年前,有个和苏炳添一样‘不合规矩’的飞人,跑了9秒84,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人类这辈子都跑不进9秒80。”
我爸说的这个人,就是多诺万·贝利,在博尔特统治短跑赛道之前,这个长着牙买加血统的加拿大人,曾经站在人类速度的天花板上,可因为太多巧合,他的名字如今很少被人提起,直到我翻完他的人生经历才发现,比起9秒84的世界纪录,他这辈子跑出的“人生赛道”,才是最值得普通人看的样本。
26岁之前,他的赛道是股票交易大厅
和所有从小就被当成体育苗子培养的顶级运动员不一样,多诺万·贝利的前26年,和“职业短跑”这四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1967年,贝利出生在牙买加的曼彻斯特区,13岁才跟着家人移民到加拿大,小时候他确实爱跑,在牙买加的土路上追着山羊跑,上学的时候运动会也总拿第一,但他的父母始终觉得“体育是吃青春饭的,读书才能有安稳日子”,贝利也听话,高中毕业后考了加拿大的皇后大学读经济学,毕业之后顺顺利利进了多伦多的一家证券公司做股票经纪。 90年代初的加拿大,他的年薪就有12万加元,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是现在的七八十万,每天穿定制西装、打真丝领带,出入金融区的摩天大楼,下班和同事去酒吧喝单一麦芽,人生顺得像写好的爽文剧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可能会做到基金经理,一辈子过着优渥的中产生活。 变故发生在1991年的夏天,他陪大学时期的田径队朋友去参加多伦多市的业余田径赛,朋友开玩笑说“你以前跑那么快,要不报个业余组玩玩?”他当时穿着牛仔裤和帆布鞋,临时借了一双旧跑鞋,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还在和旁边的人说笑,结果发令枪一响,他冲出去的瞬间所有人都傻了——最后他跑了10秒36,比当时加拿大国家田径队100米替补选手的官方成绩还快0.02秒。 当场就有国家队的教练过来递名片:“你有没有兴趣来国家队训练?我们可以帮你参加国际比赛。”贝利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一个月赚的比你们国家队一年给的补贴都多,我疯了去遭那个罪?” 但那天之后,他心里就长了草,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想起小时候在牙买加的土路上跑,风灌进领口的感觉,那种快乐是对着K线图赚多少钱都换不来的,犹豫了整整两年,1993年,26岁的贝利辞掉了证券公司的工作,把一柜子定制西装都捐给了慈善机构,买了一箱子运动服,住进了国家队的集体宿舍。 我去年参加体育行业峰会的时候,遇到过一个32岁的自由式滑雪国家级裁判,他30岁之前还是大厂的算法工程师,年薪百万,突然就辞了工作去学滑雪,当时所有人都骂他疯了:“30岁才开始学滑雪,你当你是天才?”他跟我说,当时支撑他做决定的,就是多诺万·贝利的纪录片:“人家26岁才第一次踩专业塑胶跑道,都能拿奥运冠军,我30岁学滑雪怎么就晚了?”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挂在嘴边的“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本质上都是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你不敢跳出舒适圈,就说时机不对;你不敢尝试新的可能,就说已经太晚了,但贝利的人生告诉我们,人生的赛道从来没有预设的起跑线,你想跑,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
9秒84,他把质疑踩在了脚下
26岁才开始接受专业训练,贝利要补的课太多了。 因为没受过系统的起跑训练,他的前30米启动速度比国家队的年轻选手慢了整整0.2秒,为了补这个短板,他每天早上6点就泡在训练场,别人练10组起跑,他练30组,练到大腿肌肉拉伤、跟腱发炎,就裹着冰袋坐在场边看技术录像,教练让他休息,他说:“我比别人晚跑了10年,我得把时间补回来。” 1995年世锦赛,他拿了男子100米冠军,但没人把他当回事,大家都觉得他是运气好,直到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 1996年7月27日的男子100米决赛跑道上,站着当时的世界纪录保持者伯勒尔、纳米比亚名将弗雷德里克斯、美国天才选手格林,所有人都觉得冠军会在这三个人里产生,没人注意到第三道的贝利,发令枪响,前30米贝利还排在第四,甚至落后弗雷德里克斯半个身位,但进入途中跑阶段,他的步幅突然拉开,一步比一步快,最后20米,他已经把所有对手甩在了身后,冲线的时候,他甚至有余力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对手。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成了9秒84,新的世界纪录。 全场沸腾了,但质疑声来得比掌声更快:“加拿大的短跑运动员?不会又吃药了吧?”1988年汉城奥运会,同样是加拿大牙买加裔的本·约翰逊跑出9秒79后被查出兴奋剂,整个加拿大田径都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所以贝利夺冠之后,第一时间就接受了三次兴奋剂检测,结果全是阴性,但美国媒体还是不依不饶:“这个纪录肯定是假的,再过两年就会被查出来。” 贝利没和媒体打嘴仗,他只用行动回应质疑,1997年,号称“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的迈克尔·约翰逊放出话来,说自己200米的分段速度比100米选手更快,要和贝利比一场150米的跨界大战,胜者拿150万美元奖金,那场比赛有超过7万观众到现场观看,贝利跑到75米的时候就已经领先了约翰逊3米,最后毫无悬念地赢下了比赛,拿到奖金的当天,他就把一半的钱捐给了加拿大的青少年田径基金会。 我特别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2020年我第一次跑半马,PB是2小时15分,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是2021年跑到2小时10分,为了这5分钟,我连续3个月每天晚上跑5公里,戒掉了我最爱的珍珠奶茶,连米饭都换成了糙米,最后2021年北马半马,我冲线的时候看计时器,2小时09分58秒,比目标快了2秒,我当时蹲在终点线旁边哭了,旁边的人以为我受伤了,其实我就是开心——那种你付出了全部努力,最后得到回报的感觉,真的比任何奖励都珍贵。 很多人说竞技体育就是为了赢,但我觉得,竞技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最后的金牌,而是你为了赢熬过的那些夜、流过的那些汗、受过的那些伤,那些东西比冰冷的数字更有分量,外界的质疑有什么关系呢?你跑出来的成绩,你自己知道是怎么来的,就够了。
被遗忘的飞人,活成了自己的冠军
1997年世锦赛,贝利在预赛的时候跟腱撕裂,不得不退赛,后来虽然经过治疗康复了,但状态再也回不到巅峰,2001年,34岁的贝利宣布退役。 退役之后,他没有像其他奥运冠军一样去做解说、参加综艺、接代言捞快钱,而是用自己的比赛奖金开了一家运动康复中心,专门帮助那些受了重伤的运动员重返赛场,也给普通的跑步爱好者做损伤预防和康复训练。 现在提到男子100米的世界纪录,大家第一个想到的是博尔特的9秒58,提到加拿大飞人,大家想到的可能是现在的德格拉塞,很少有人记得多诺万·贝利,记得他的9秒84。 去年我因为跑步膝盖疼,去家附近的一家运动康复工作室做理疗,给我做康复的老师以前是省队的短跑运动员,因为跟腱受伤退役,他的工作室墙上贴了一张贝利1996年夺冠的海报,他跟我说,他的偶像就是贝利:“我当年受伤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跑步无缘了,后来看了贝利的采访,他说‘跑得最快的人不是永远不会受伤的人,是受伤之后还敢重新站在跑道上的人’,我才决定做康复师,我想帮更多像我一样的人,重新跑起来。” 我当时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现在的体育叙事太功利了,我们只会记得冠军,只会记得最新的纪录,那些曾经创造过历史、后来被超越的人,好像就不配被记住一样,但我始终觉得,每一个曾经突破过人类极限的人,都值得被铭记,贝利的9秒84虽然现在已经被超过了十几次,但是在1996年,那是人类第一次摸到9秒85以内的门槛,他告诉所有后来者,人类的极限还远没有到顶,没有他的9秒84,可能也不会有后来的9秒79,9秒58。 而且贝利的人生选择真的太酷了,他没有活在奥运冠军的光环里,也没有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他选择了最朴素的一条路,把自己对跑步的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这种清醒,比他的世界纪录更珍贵。
没有标准答案的人生,才最酷
现在的贝利,已经56岁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跑5公里,周末会去社区的青少年田径俱乐部教小孩子跑步,有人问他:“你会不会遗憾,大家都不记得你了?”他笑着说:“我为什么要遗憾?我26岁的时候敢辞掉百万年薪的工作去跑田径,29岁的时候拿了奥运冠军破了世界纪录,现在我能每天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已经比99%的人都幸福了,记不记得我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人站在跑道上的时候,敢相信自己能跑赢,就够了。” 这句话我太认同了,我们现在总在焦虑:焦虑35岁找不到工作,焦虑毕业没进大厂就是失败,焦虑别人都结婚生子了你还单身,我们总在按别人给的剧本走自己的人生,生怕走错一步就满盘皆输,但是你看贝利的人生,哪一步是按剧本走的?13岁移民,26岁之前是金融精英,29岁拿奥运冠军,34岁退役开康复中心,他从来没有在所谓的“正确的年纪”做“正确的事”,但是他的人生比绝大多数按剧本走的人都精彩。 我之前刷到过贝利的一个短视频,他教小朋友跑步的时候说:“跑步不是为了比别人快,是为了比昨天的自己快。”这句话我现在贴在我家的冰箱上,每次焦虑的时候就看看,我们活着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是为了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你想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你想走什么路都可以,只要你跑得开心,就够了。 那天苏炳添跑了9秒83之后,我爸跟我说,他当年看亚特兰大奥运会的时候,也是和我爷爷一起看的,我爷爷当时说:“这个黑小伙子能跑这么快,以后说不定黄种人也能跑进10秒。”那时候我爸觉得我爷爷是异想天开,没想到25年之后,苏炳添真的做到了。 你看,人类的极限就是这样被一次次突破的,从贝利的9秒84,到苏炳添的9秒83,再到未来可能的9秒50、9秒40,永远没有终点,而多诺万·贝利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纪录数字,而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什么年纪,只要你敢跑,风永远会在你耳边,为你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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