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杭州拱墅区和睦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被38度的太阳烤得发烫,水泥地面的热浪把远处的树影晃得发虚,我在场边蹲了十分钟,才认出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浙大12号CUBA球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胖子系鞋带的人是高宇坤,他晒得黝黑的脖子上挂着个破破的哨子,球衣下摆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冰棒渍,身后的场地上,穿跨栏背心的62岁大爷正和穿高中校服的17岁小孩对位,刚送完午高峰的外卖小哥把黄色头盔往场边一扔,接过他递过去的冰绿豆汤吨吨灌了半瓶,大喊着“下一波带我一个!” 这是高宇坤运营的第7个社区篮球场,当天是他办的第37届“草根球王赛”的海选日,和我见过的所有正规赛事都不一样:这里没有动辄上万的报名费,没有必须穿统一队服的要求,甚至连年龄限制都没有——只要你能跑能跳想打球,哪怕是刚摸球半个月的新手,都能上场投两个。
从CUBA边缘人到“球场居委会主任”
很多人不知道,眼前这个像社区热心大哥一样的高宇坤,曾经是浙江大学男篮的替补后卫。 188cm的身高在普通人里算得上出挑,可在CUBA的赛场里只能算刚够格,身体素质不算顶尖、投篮稳定性不够的他,坐了整整两年的冷板凳,最让他意难平的是大二那年的CUBA东南赛区淘汰赛,最后30秒球队领先2分,教练派他上场专门防对方的主力三分投手,他紧张得腿肚子都在抖,防守的时候慢了半步,眼睁睁看着对方的三分球擦着篮筐落进去,球队一分惜败出局。 那天晚上他在球场坐了一整夜,把自己的12号球衣擦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的篮球路大概就走到头了:打职业是不可能的,毕业之后找个安稳工作,篮球大概就只能变成周末偶尔玩一次的爱好,毕业前他已经拿到了杭州一家互联网大厂的运营offer,年薪20万,对于普通家庭出身的他来说,已经是足够好的出路。 改变他想法的是毕业前最后一次回母校野球场打球的经历,那天他打完球坐在场边休息,一个穿破了洞的安踏篮球鞋的初中生凑过来,怯生生地问他:“学长,你知道附近哪里有能免费打球的地方吗?我们小区的球场被停车占了,学校的篮球场放学了不让进,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这里。”小孩的指甲盖是黑的,一看就是长期打球磨的,手里攥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篮球,眼睛亮得吓人。 那天高宇坤盯着小孩的背影看了很久,第二天就给互联网公司的HR发了拒信,他决定做社区篮球:让每个想打球的普通人,不用走几公里找场地,不用掏报名费,就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球。 刚开始做的时候有多难?他跑了17次和睦街道的办事处,把社区闲置了半年的旧网球场改造成篮球场的方案改了8版,才终于拿到了第一个场地的运营权,刚开场地的前三个月,他吃住都在球场边的临时板房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有人找他:打球的人丢了钥匙找他,小孩打球砸到了路人找他,甚至连旁边跳广场舞的大妈音响没电了,都要过来喊他帮忙换电池,时间久了,附近的人都不叫他名字,都喊他“球场居委会主任”。
野球场的鸡毛蒜皮,比打满40分钟加时赛还累
运营社区球场的麻烦,比高宇坤之前打满一整个CUBA赛季加的累还要多。 最头疼的就是场地矛盾:刚开场地的第一个月,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就和打球的年轻人吵了三次,年轻人说阿姨们占了半块场地跳操,球容易砸到人;阿姨们说年轻人吵得她们音乐都听不清,双方吵得最凶的时候,有人差点报了警,高宇坤没拉偏架,自己掏腰包找了社区旁边一块闲置的空地,自费装了两个临时照明灯,还找朋友借了个大功率音响,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给阿姨们放广场舞音乐,甚至还跟着学了两天《小苹果》,混了个脸熟。 现在阿姨们早就不占篮球场了,每次高宇坤办比赛,阿姨们还主动过来当啦啦队,煮了绿豆汤、包了凉粽子给球员们送过来,上次猪肉哥张哥打决赛的时候,阿姨们举着自己手写的“猪肉哥加油”的牌子,喊得比年轻人还响。 还有一次,一个小学生在场边看球,被飞出来的篮球擦了一下胳膊,孩子妈妈当场就和打球的年轻人吵了起来,说球场没有防护措施,要找负责人索赔,高宇坤当天就联系了装修队,三天之内就给球场周围装了1.2米高的防护网,还专门在防护网外面隔出了一块5平米的“亲子等候区”,放了小桌子小椅子,还有一堆小朋友爱看的漫画书和玩具,后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路过,都愿意在等候区坐一会,看着孩子在球场上跑。 我问过他,做这些事要花不少钱吧?他挠挠头笑:“刚开始的时候我自己的积蓄都砸进去了,后来比赛拉了点本地商家的小赞助,也够花,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办的球场,总不能让大家来了还受委屈对吧?” 他办的“草根球王赛”也是出了名的“没规矩”:不用报名费,不限年龄不限职业,哪怕你60岁了,只要能跑能跳就能报名,去年的季军是42岁的张哥,在附近的菜市场开猪肉铺,每天早上4点起来杀猪,下午收了摊就来球场练两个小时球,打球的时候穿的T恤背后还印着“张记土猪肉,新鲜不注水”,拿季军那天他抱着奖杯哭了,说自己20岁的时候就想打个正儿八经的比赛,那时候要么没有场地,要么比赛都要单位开证明才能报,没想到42岁了,还能站在领奖台上。 作为写了5年体育行业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耗资千万的顶级赛事,见过太多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但那天站在场边看着张哥穿着猪肉铺的T恤举着奖杯笑,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其实聚光灯下的冠军只是体育的一小部分,那些在野球场上光着膀子出汗的普通人,那些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瞬间,才是体育的基本盘,高宇坤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把横在普通人面前的“体育门槛”拆了:你不需要有专业装备,不需要有高超的技术,只要你想站上场,就有你的位置。
给孩子的篮球课,从来不是几万块的奢侈品
除了办草根赛事,高宇坤还有个身份是社区篮球培训班的教练,他的培训班收费是我见过最低的:一节课30块钱,低保家庭、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全部免费。 去年他收了个叫浩浩的11岁男孩,爸妈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一个月加起来的收入不到八千块,浩浩喜欢打球,但是报不起外面动辄几万块一年的篮球培训班,每天放学了就蹲在球场边蹭着看别人打,看了半个月,高宇坤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穿着爸爸穿剩下的大T恤,脚上的鞋磨破了个洞,每次有人投进球,他比场上的人还开心,高宇坤把他叫过来,问他要不要跟着学打球,不用交钱,浩浩愣了半天,哇的一声就哭了。 浩浩刚开始特别自卑,拿到球就慌,不敢传球也不敢投篮,高宇坤每次训练都专门给他多安排10分钟的投篮练习,每次他投进一个球就带着所有人给他鼓掌,练了半年,浩浩代表球队去参加杭州市的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U12组的MVP,领奖那天浩浩的爸妈都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锦旗,站在台下一个劲地擦眼泪,浩浩抱着奖杯跑下台,第一句话就是:“教练,我以后要打职业,赚钱给我爸妈买大房子。” 还有个叫乐乐的小孩,有先天性哮喘,爸妈之前连门都不敢让他多出,更别说打球了,乐乐妈找到高宇坤的时候,哭着说孩子每天在家闷着,性格越来越内向,就想让他跟着动一动,哪怕不碰球也行,高宇坤专门查了很多哮喘病人运动的资料,给乐乐定制了专门的训练计划,每次训练都把哮喘药放在口袋里,乐乐跑两步喘了就让他停下来休息,慢慢加量,现在乐乐练了快一年,哮喘发作的次数少了很多,性格也开朗了,最近还主动申请当了球队的小队长,每次训练都帮着高宇坤给其他小朋友拿水。 我见过太多体育培训机构打出“不报私教你的孩子就输在起跑线”的广告,见过太多家长花几万块给孩子报篮球班,就为了让孩子能拿个证书升学加分,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中产家庭的专属消费品,但高宇坤的话特别戳我:“体育本来就是所有人都能玩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喜欢打球的孩子,因为钱连碰球的机会都没有?我教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职业球员,是让他们知道怎么坚持,怎么和队友合作,输了球不哭,赢了球不飘,这就够了。” 在我看来,这才是体育教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用来攀比的消费品,不是用来升学的敲门砖,是给每个孩子的礼物,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强和乐观。
慢一点没关系,我想让更多人能上场
现在高宇坤已经在杭州运营了8个社区篮球场,每年要办24场草根赛事,固定来打球的球友有12000多人,去年有个做商业赛事的老板找他,开了三倍的年薪挖他过去做赛事总监,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商业赛事赚得多,但是那些比赛都是给打得好的人办的,普通人报个名都要过选拔,打得不好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高宇坤擦了擦脸上的汗,指着场边一个正在练运球的小女孩说,“你看那个小姑娘,刚练了一个月,连运球都运不利索,商业赛事肯定不会让她上场,但是在我这,她下次就能报名打比赛,哪怕上去投两个球也行。” 他的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当年他打CUBA输球之后,教练写给他的:“篮球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每个想站上场的人,都有位置。”他说这是他这么多年做社区篮球的底气,他的梦想不是办什么全国知名的顶级赛事,也不是赚多少钱,是以后能在杭州开100个社区球场,每个小区走路10分钟就能到,每个球场都有免费的饮水点,都有面向普通人的比赛,让大家下班了、放学了,换个鞋就能上场打一场。 那天的海选赛打到下午六点才结束,高宇坤给每个上场的人都发了奖牌,奖牌上没有刻“冠亚季军”,只刻了一行字:“今天你打球了吗”,旁边的广场舞阿姨们已经开始放音乐了,小孩子们追着球在场地边上跑,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夕阳落在每个人出汗的脸上,亮得惊人。 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我,中国体育的未来到底在哪?是拿更多的奥运金牌,还是办更多的顶级联赛?那天站在和睦社区的篮球场边,我看着高宇坤蹲在地上给小朋友捡球的背影,突然有了答案:我们的体育行业,当然需要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但更需要高宇坤这样的“铺路人”,他们蹲在野球场边,给普通人递水,给小孩子系鞋带,给每个想上场的人留一个位置。 没有什么比普通人的热爱更有力量,野球场的光,早晚能照亮更多人的篮球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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