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号巴黎奥运女排1/4决赛的终场哨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小区楼下的烧烤摊边，手里的烤茄子还冒着热气，就听见旁边桌传来小姑娘的哭声，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12号惠若琪球衣，脸上还画着中国红的国旗贴纸，眼泪把贴纸冲得皱巴巴的，一边哭一边抹脸，连手里的冰粉洒了都没察觉。 烧烤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哥，之前看球喊得比谁都大，这会默默给小姑娘递了张纸巾，又给她重新端了碗冰粉：“丫头别哭啊，咱下次再赢回来。” 那天的朋友圈一半在骂“女排怎么这么菜”“蔡斌赶紧下课”，另一半在刷“姑娘们已经拼了，没关系”，我翻着那些尖锐的、失望的、温和的留言，突然想起2016年里约奥运女排夺冠那天，我家小区的烟花放了半个多小时，比过年还热闹，那时候所有人都把女排姑娘捧在手心里，说她们是中国的骄傲，才过去8年而已，怎么同样一群拼尽全力的人，就成了人口中的“罪人”？
骂声里的女排，忘了她们也曾是我们捧在手心的光
我表姐是二十多年的老女排粉丝,2016年里约决赛那天她怀二胎8个月，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看球，最后一球朱婷重扣落地的时候，她激动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吓得我姑父冲过去差点把她按在沙发上，生怕她动了胎气，后来小外甥出生，小名直接叫了“里约”，今年小里约刚满8岁，这次也抱着女排的玩偶跟着妈妈看完整场比赛，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阿姨们为什么输了呀？她们是不是不厉害？” 表姐摸着他的头说：“阿姨们只是累了，休息休息，下次就会赢的。” 我翻了翻网上的骂声，最刺眼的几条是“拿那么多纳税人的钱，打成这样好意思吗”“郎平走了之后女排就不行了，一群人光想着捞钱”“朱婷现在就是个软蛋，有伤就别占着位置啊”，看到这些话我只觉得荒谬，这些人好像只能看见女排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完全看不见她们背后藏着的伤，朱婷的手腕伤了多少年了？2017年就落下的旧伤，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打封闭上场，疼到扣球都使不上劲，后来出国做手术，康复了两年才重新回到赛场，这一次巴黎奥运会，她的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护具，每场球打完都要冰敷半个小时，这些你们看不见？张常宁做完手术之后回归赛场，状态还没恢复到巅峰，每一次拦网落地都皱着眉揉膝盖，这些你们看不见？李盈莹从东京周期的替补，硬生生熬成了现在的核心，这四年她练到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这些你们都看不见？ 你们只看见她们输了，就把所有的脏水都泼上去，仿佛她们不是拼了命打比赛的运动员，而是十恶不赦的犯人，我就想问，这些骂人的人里，有多少是真的看过这四年女排的比赛？有多少能叫齐现在这支队伍12个人的名字？不过是一群只会蹭热点的跟风者罢了，赢了就跟着喊“女排精神yyds”，输了就跟着骂“废物”，你们爱的从来不是女排，只是赢球带来的虚荣心而已。
输球的锅，不该让“女排精神”背，更不该砸向每个拼过的姑娘
上个月我去市体校采访U16的女排队伍,遇到了一个叫朵朵的15岁小姑娘，身高1米82，是队里的主攻，膝盖积水严重到上下楼梯都疼，还是每天雷打不动练300个扣球，她的书包上挂着朱婷的钥匙扣，训练服的领口还绣着小小的“婷”字，跟我聊天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姐姐，我以后一定要进国家队，和朱婷姐姐一起打奥运会。” 巴黎奥运女排出局的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朵朵的语音消息，小姑娘的声音哭的抽抽的：“姐姐，网上好多人骂朱婷姐姐，骂女排的阿姨们，是不是我以后如果打不好比赛，也会被这么多人骂呀？”我对着屏幕愣了好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我总不能跟她说“对呀，只要你输了，就会有很多陌生人跑过来骂你废物”，我也不想骗她“不会的，大家都会体谅你们”。 那场1/4决赛我全程看完了，我看见第二局李盈莹落地的时候崴了脚，队医喷了两下止疼药，她连休息都没休息，一瘸一拐地又站回了场上，最后一局她跳都跳不起来，还是咬着牙扣了三个关键球；我看见龚翔宇拦网的时候被土耳其队员的重扣砸在胳膊上，当场红了一大片，她揉了两下，连眉头都没皱就又站回了拦网的位置；我看见王梦洁为了救一个边线球，整个人直接撞到了场边的广告牌上，爬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喊疼，是抬头看球有没有救起来。 她们哪个没有拼？你可以说蔡斌的战术太僵化，永远死用主力不给替补上场的机会；你可以说新老交替没做好，小将跟不上节奏老将又带不动；你甚至可以说排协的规划有问题，这四年的人才储备完全没跟上，但是你不能说这些姑娘不努力，不能把输球的锅都扣在她们头上，更不能把“不配女排精神”这种话说出口。 什么是女排精神？是1981年世界杯夺冠时的不服输，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0-2落后连扳三局的韧性，是2016年里约淘汰赛一路逆风翻盘的勇气，更是2012年伦敦输了球、2020年东京没进四强、2024年巴黎出局之后，擦擦眼泪还能重新再来的底气，女排精神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到最后一秒”，把输球的责任推给“女排精神没了”，才是对这四个字最大的侮辱。
比起“必须赢”的绑架，我们更该学会给英雄“输的权利”
我同事家的儿子小宇今年12岁,是小学排球队的主攻，上个月区里的小学联赛决赛，最后一分他发球失误，球队输了比赛，那天他下场之后，同班的同学围着他骂“废物”“就是你害我们输的”，还有家长在旁边阴阳怪气“打成这样还好意思上场”，小宇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把所有的排球都塞到了床底下，说再也不打排球了。 后来还是他们排球教练专门跑到家里来，给他看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排输给日本之后的采访，郎平那时候对着镜头红着眼说“输了球我担责任，但是姑娘们都拼了，我们还会回来的”，教练跟小宇说：“你看那些拿过奥运冠军的阿姨们也会输，输了不可怕，因为怕输就不敢再打球才可怕。”过了快半个月，小宇才愿意背着球包回队里训练。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现在的人太着急要一个“完美的结果”了，不管是体育比赛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最后没拿到第一，不管过程多努力，都等于一文不值，乒乓球输了骂运动员“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体操拿了银牌骂“你为什么不拼一点拿金牌”，现在女排出局了，更是铺天盖地的骂声，我们好像已经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不是神，她们会受伤，会状态不好，会在关键的时候失误，会有打不过对手的时候。 我们总说要给孩子挫折教育，要让孩子学会接受输，可是到了国家队的运动员身上，我们反而连一点“输的权利”都不肯给她们，你扪心自问，你喜欢女排，到底是喜欢她们不服输的劲，还是喜欢她们每次都能拿金牌给你长脸？如果只能接受赢的结果，那你根本不是真的热爱体育，你只是把运动员当成了满足你虚荣心的工具而已。
别急着唱衰，女排的下一个周期，才刚刚开始
其实冷静下来看,这一届女排的问题是明摆着的：新老交替的阵痛期刚好撞上奥运周期，朱婷、张常宁这些老将一身伤，李盈莹刚挑大梁还没完全适应，吴梦洁这些小将又还没成长起来，教练的战术安排也确实有保守的地方，输给现在世界排名第一的土耳其，真的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 你往前数，1998年女排世锦赛输给古巴，当时大家也说女排没落了，结果2004年雅典奥运会就拿了金牌；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排连四强都没进，当时骂声比现在还凶，结果2016年里约奥运会就上演了逆风翻盘的奇迹，中国女排从来不是永远站在顶峰的常胜将军，她们是每次跌倒了都能拍干净土再站起来的队伍，低谷本来就是她们通往冠军的必经之路。 那天烧烤摊散场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穿12号球衣的小姑娘已经不哭了，手里举着妈妈刚给她买的小国旗，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还跟她妈妈说：“妈妈我下次还要来看她们打比赛，她们肯定能赢的。”东北老板在后面擦桌子，听见这话还跟着喊：“下次女排要是拿了冠军，我这摊所有烤串半价！” 你看，总有人记得她们的好，总有人愿意等她们回来。 我始终觉得，我们这代人是幸运的，我们看过女排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荣光，也看过她们输了球红着眼眶道歉的样子，我们见过最鲜活的女排精神，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口号，是一个个带着伤还在往前跑的姑娘，输了又怎么样呢？大不了回去练四年，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我们再看她们杀回来。 最后想对女排的姑娘们说：没关系的，你们已经拼尽全力了，不用向任何人道歉，我们等你们回来，等你们再一次让国歌响彻赛场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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