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整理体育圈的采访素材,翻到去年女篮世界杯决赛结束后我拍的一张照片:郑薇站在领奖台的最边侧,手里捏着银牌,眼睛盯着冉冉升起的国旗,嘴角咬得发紧,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身后的姑娘们哭成一片,韩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终于松开紧攥的手,露出手心里被捏得皱巴巴的战术纸,那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提了太多次女运动员的突破,说了太多次姑娘们的拼,却很少把镜头对准站在她们身后的女队主教练,她们是队伍的主心骨,是姑娘们的“大家长”,也是被偏见裹挟,却捧着一群女孩的梦想往前走的人。
背包里的跌打酒和请假条,是她们独有的“执教秘籍”
去年夏天我去女篮集训队探班,刚好赶上郑薇给队员开赛前动员会,结束后我看着她随手拎起放在场边的黑色双肩包,包的侧面塞着半瓶跌打酒、3张已经签好字的请假条,还有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袋,我好奇问她这包里怎么什么都有,她笑着拉开拉链给我看:里面有李梦爱吃的话梅,李缘用来暖肚子的暖贴,韩旭过敏时涂的药膏,还有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的生理期、旧伤位置,甚至谁胃不好不能吃凉的,谁赛前容易失眠要喝热牛奶。
很多人对主教练的印象,是站在场边喊战术、拍战术板的严厉形象,可女队主教练的工作,从来都不止于赛场,去年世界杯半决赛打澳大利亚,李梦赛前发烧到39.2度,队医说最好不要上场,郑薇蹲在更衣室门口,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李梦身上,兜里揣着刚买的退热贴,还有她自己私藏的蜜饯——她知道李梦发烧嘴里发苦,吃点甜的能舒服点,那场球李梦最终没上场,姑娘们拼到最后一秒赢了,郑薇在球员通道抱着下来的李梦,第一句话不是说“我们赢了”,是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烧退点了没?我给你带了粥,回去先喝一口”。
同样的细节我在水庆霞身上也见过,去年女足亚洲杯逆转韩国那场,中场休息的时候0-2落后,我以为她会在更衣室拍桌子骂人,结果推开门就看见她挨个给姑娘们递暖宝宝:当时印度的场馆空调开得特别低,几个姑娘穿的球裤短,腿都冻僵了,唐佳丽膝盖有旧伤,冻得走路都一瘸一拐,水庆霞特意给她带了自己用的自发热护膝,给她戴上的时候还说“你上半场那个突破特别好,下半场就照着那个冲,丢球了也没关系,我担着”,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姑娘们连追3球拿了冠军,唐佳丽赛后采访说,当时水指导那句话,比什么战术都管用。
我一直觉得,女队配女教练是最适合的组合,男性教练或许能给出更犀利的战术指导,可只有女性才最懂女性要面对的困境:生理期疼到直不起腰还要训练的尴尬,赛前情绪崩溃哭到手抖的脆弱,被网友评论“长得不好看不如去当网红”的委屈,这些问题男教练可能永远都没法共情,可女教练懂,她们会给你放半天假让你躺宿舍休息,会告诉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会在你哭的时候递一张纸巾,而不是说“这点小事哭什么”,她们的“执教秘籍”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是把每个队员当成自己的妹妹、女儿疼,是先接住姑娘们的情绪,再带着她们往前冲。
赢了是队员厉害,输了是教练不行?她们被偏见捆了太久
可就算她们做得再好,也从来没逃过外界的偏见。
我至今还记得2013年郎平刚接手中国女排的时候,当时女排在亚锦赛拿了第四名,创造了历史最差成绩,网上的骂声铺天盖地:“郎平晚节不保”“一把年纪了不在家带孙子,出来凑什么热闹”“女人就是情绪化,根本扛不住大赛压力”,那时候我去女排基地采访,郎平刚做完膝盖手术,站着指挥训练10分钟就疼得冒冷汗,只能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十几盘比赛录像,每天看到凌晨两三点,她跟我说:“我知道大家骂我,可我不能走,我走了这些姑娘怎么办?”后来2016年里约奥运会夺冠,所有人都在夸朱婷厉害,夸女排精神伟大,很少有人提郎平当时顶着多大的压力,把当时还没名气的龚翔宇塞进奥运名单,在1/4决赛打巴西的时候换了多少套战术才拼下那场球。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水庆霞身上,东京奥运会女足0-5输巴西、2-8输荷兰,整个女足圈跌入谷底,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是水庆霞主动站出来接了主教练的位置,那时候网上很多人说“女教练根本带不好队,换个男的来才行”,水庆霞没回应,每天跟着姑娘们一起跑圈,50多岁的人膝盖不好,跑两圈就疼得要扶着栏杆缓半天,可她从来不说,就怕姑娘们觉得“教练都不拼,我们还有什么动力”,后来拿了亚洲杯冠军,大家都在夸王霜、唐佳丽厉害,采访水庆霞的媒体不到采访队员的十分之一,甚至有人说“就是运气好,换谁带都能赢”。
体育圈一直有个隐形的双标:男教练带队赢了,是教练能力强,带队输了是队员发挥不好;到了女教练这里,赢了是队员天赋异禀,输了就是“女人太情绪化,扛不住压力”,我之前做过一个统计,三大球的女队里,女教练的占比不到30%,很多人天然就觉得“女性不适合当领导”“女的不如男的懂球”,可事实是,郎平带女排拿了奥运会冠军,水庆霞带女足拿了亚洲杯冠军,郑薇带女篮拿了世界杯亚军,这些成绩是多少男教练都没做到的,那些拿着“女性不适合当主教练”说事的人,从来不肯承认,她们要付出比男教练多两倍甚至三倍的努力,才能拿到同样的认可。
赛场外的缺席,是她们藏了几十年的遗憾
去年女篮世界杯结束后,郑薇接受采访,被问到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她沉默了几秒,说“我儿子今年高考,我没回去陪他”,那时候她已经带队集训了整整8个月,连儿子的家长会都没去过一次,儿子高考那天她正在欧洲拉练,只能赛前给儿子发了个微信,说“妈妈相信你,你也相信妈妈,我们都拿个好成绩回来”,后来儿子考上了体育大学,说要跟妈妈一样当篮球教练,郑薇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说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从小到大没参加过几次他的家长会,连他上高中之后长了多高都记不太清。
水庆霞也有一样的遗憾,去年备战亚洲杯的时候,她丈夫心脏不好要做手术,她只在手术当天去医院待了2个小时,签了个字就赶回队里了,丈夫醒了之后没怪她,还给她发消息说“你放心带姑娘们拿成绩,家里有我”,水庆霞说,她跟丈夫结婚30多年,家里的事几乎都是丈夫在管,她连饭都很少做,“我不是个合格的妻子,也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可我要是走了,这些姑娘没人带啊”。
我们总说“为母则刚”,总说女性要平衡家庭和事业,可从来没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被这些标签绑架,当教练的这些年,她们错过了孩子的成长,错过了家人的重要时刻,她们要忍受外界的质疑,要扛着输球的压力,要在队员面前装得坚不可摧,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揉自己疼到发麻的膝盖,偷偷给家里人打个电话说“我这边一切都好”,她们不是没有脆弱的时候,只是她们知道,自己是姑娘们的靠山,自己不能垮。
她们要的从来不是赢,是让更多女孩敢有野心
很多人问过这些女教练,拼了一辈子拿几块奖牌,到底图什么?水庆霞的回答我印象最深,她说“我图的不是我自己拿奖,是让更多的女孩子知道,踢足球也能有出息,也能站在领奖台上被大家看见”。
拿了亚洲杯冠军之后,水庆霞只要有时间就去各个学校的女足班当志愿者,给7、8岁的小姑娘们上课,手把手教她们踢球,之前有个小姑娘跟她说“我妈妈说女孩子踢球太野,不让我踢”,水庆霞蹲下来跟她说“你跟妈妈说,阿姨踢了一辈子球,现在拿了亚洲冠军,你以后也可以,女孩子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越来越多的学校开了女足班,女足的待遇也比之前好了很多,很多小姑娘穿的球衣后面都印着王霜、唐佳丽的名字,她们说以后要像水指导一样,带中国队拿世界冠军。
郑薇也在女篮队里推行“快乐篮球”的理念,她从来不要求队员必须赢,只要求她们拼尽全力,之前有个年轻队员第一次打国际比赛,紧张到上场前哭,郑薇没骂她,反而笑着跟她说“你哭的样子都比别人投三分好看,放开打就行,输了我担着”,郎平当年带女排的时候也说过,“你们首先是你们自己,其次才是女排队员,不要被‘女排精神’绑架,输了也没关系,只要你们拼过了就不丢人”。
这些女教练带给体育圈的,从来不止几块奖牌那么简单,她们用自己的存在告诉所有女孩:你不用被“女孩子要温柔要安稳”的规训束缚,你可以有野心,可以去拼,可以在赛场上大喊大叫,可以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你可以活成任何你想活的样子,她们自己活成了一束光,还照亮了更多女孩的路。
前几天刷到水庆霞去上海一所小学给女足小队员上课的视频,她穿着运动服,蹲在地上给7、8岁的小姑娘系鞋带,笑着说“以后你们要是踢得好,就来国家队找我,我带你们去拿世界冠军”,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小姑娘们围着她叽叽喳喳,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这就是这些女队主教练存在的意义,下次我们再为女运动员的胜利欢呼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看站在她们身后的那个身影,别忘了给她也鼓一次掌,说一句:您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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