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和在德国北莱茵州哈根小镇读机械硕士的发小杨泽打视频,他举着一件印着自己名字的蓝白球衣冲我晃，说这是他刚领的俱乐部会员福利，连球衣带一整年的踢球、观赛、健身权益，总共只花了90欧，换算成人民币还不到700块。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在吹牛：我去年在上海办了个普通商业健身房的年卡都花了2800，去了三次店就跑路了，700块在国内连10次足球散客场都踢不完，怎么可能覆盖一整年的体育需求？直到他把会员手册一页页翻给我看，又给我讲了大半年的俱乐部经历，我才真正意识到：这90欧买的哪里是权益，是普通人和体育最直接的连接。
90欧的权益，比我两千多的健身卡实在太多
杨泽去德国头半年基本是两点一线：实验室待一天，回宿舍煮个泡面就躺平，德语不好不敢随便社交，本来在国内大学还每周踢两次球，去了之后连球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体重直接涨了15斤，去年9月他下楼扔垃圾，看见路边电线杆上贴着社区足球俱乐部SV Hagen的招新海报，最显眼的位置写着“成年会员年卡90欧”，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就找去了俱乐部办公室。
“我当时还怕有隐形消费，特意问了三遍是不是交90欧就没别的钱了，前台的大妈笑着给我递了中英双语的权益手册，我翻完直接就扫码付钱了。”杨泽说，这90欧的权益说出来都没人信：首先是全年免费参加俱乐部组织的业余场踢球，每周二、周四晚上固定开放两个小时人工草场地，只要提前在群里报名就能去；其次是俱乐部所有梯队的比赛随便看，从U7的小孩友谊赛，到成年队踢的北莱茵州第五级别联赛，凭会员证还能免费领一杯观赛汽水；第三是俱乐部的健身房、淋浴间、康复室全年免费开放，哪怕你不踢球，去跑个步撸个铁也没人拦着；甚至每年两次俱乐部团建，烧烤、啤酒、周边礼物都包含在年费里，不用额外出钱。
我当时算了笔账：我家在北京东五环，家附近的人工足球场散客场单次收费是60块，每周踢两次的话一个月就要480，一年下来近6000块，是90欧的8倍还多；要是想订整场踢友谊赛，两小时就要380，AA下来每个人也要40多，之前我也办过社区的健身卡，年费1999，去了没几次教练就天天追着我卖300块一节的私教课，后来我嫌烦干脆不去了，等于钱打了水漂。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多体育消费就是在收“智商税”：办卡的时候销售把你哄得像亲爹，交完钱要么场地约不上，要么各种套路让你加钱，更倒霉的像我之前那样，店直接跑路钱都要不回来，反观这90欧的年卡，没有套路没有隐形消费，所有权益明明白白写在手册上，哪怕你一年只去一次，也没人给你脸色看，这种踏实感，才是普通人愿意为体育花钱的前提。
90欧背后，是小镇俱乐部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普通人身上
杨泽第一次去踢业余场的时候,本来还有点紧张，怕自己德语不好融入不进去，也怕欧洲人踢球太猛嫌他菜，结果到了场才发现，凑局的人什么来头都有：有16岁的高中生化身“跑不死”的边锋，有40多岁的面包店老板踢中场慢悠悠调度，还有60多岁的退休工人当门将，扑不到球就乐呵呵跟大家道歉。“我之前在国内踢边卫水平一般，传球经常传偏，那次踢了20分钟就有人给我递水，说我跑位不错，还主动给我传球，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里踢球就是为了开心，没人在乎你踢得好不好。”
后来他跟俱乐部主席聊天才知道,这个成立于1952年的俱乐部是完全的非盈利机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志愿者：前台大妈是附近小学的退休老师，每天下午来值班两个小时；裁判是当地的大学生，吹一场比赛只有20欧的交通补贴；主席自己是退休的机械厂工人，一分钱工资不拿，每天还要来俱乐部打扫场地，90欧的年费里，50%用来维护人工草皮和设备，30%用来给青训梯队的孩子买装备、付教练补贴，剩下20%用来买观赛的饮料、团建的食材，一分钱都不会落到个人口袋里。
“上次我们踢业余赛中场休息，俱乐部给所有人发了免费的香肠和啤酒，后来我才知道是去年的年费有结余，主席说反正钱都是大家交的，就花回大家身上。”杨泽说，俱乐部现在有300多个成年会员，光年费收入一年就有27000欧，再加上当地超市、面包店的小额赞助，完全够覆盖运营成本，根本不需要靠抬高收费赚钱。
我之前总看到有人说“德国足球的根基在社区”，之前还觉得是句空话，现在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可娃娃的土壤是成年人的踢球氛围啊，如果每个社区都有这种花几百块就能踢一年球的地方，不用提前半个月订场，不用怕被人嫌菜，谁不愿意下班了去跑两圈？要是踢球的成年人多了，还怕没人送自己家孩子去学踢球吗？我们现在的问题就是，把体育变成了少数人的“高端消费”，普通人想碰都碰不起，再好的青训政策也没有土壤。
90欧买到的快乐，远不止踢球本身
去年11月的时候,俱乐部成年队踢州联赛的升级关键战，赢了就能升到第四级别的地区联赛，杨泽和40多个会员一起坐俱乐部租的大巴去客场加油。“客场离我们小镇有200多公里，本来以为要自己掏车费，结果主席说会员费里留了团建预算，每个人只要出5欧的油费就行，包来回还送一瓶啤酒。”那场比赛他们最后1:0赢了，所有人在客场的看台上唱了半小时队歌，回来的大巴上大家喝着啤酒聊天，杨泽说自己在德国待了快一年，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俱乐部里还有10多个难民孩子,是当地福利机构送过来学踢球的，连年费都是俱乐部免的，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会员们自发凑钱给这些孩子买了足球和球鞋，杨泽也捐了20欧。“有个10岁的叙利亚小孩拿到球鞋的时候，抱着我一直在说谢谢，说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双属于自己的足球鞋，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这90欧花得太值了，它不仅让我有球踢，还让我真的融入了这个小镇的生活。”
还有一次杨泽踢球的时候扭了脚,俱乐部的志愿队医刚好在现场，免费给他做了冷敷和包扎，还给他写了康复计划，后来他去医院复查，医生都说处理得非常好，省了他好几十欧的诊疗费，现在他德语说得越来越溜，和俱乐部里的面包店老板成了朋友，每次去买面包人家都会多送他一块曲奇；有时候他还会去青训队当志愿者，带U7的小孩踢训练赛，俱乐部还特意给他做了一件印着“志愿者杨”的球衣。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也不是赚多少钱，它最开始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玩的游戏，是社区的粘合剂，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把体育当成了一门生意，算的是一场比赛能卖多少门票，一个IP能赚多少赞助，反而忘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就是一群本来陌生的人，因为喜欢同一件事凑在一起，没有阶级没有利益，就为了一起开心，这90欧不贵，但是它能换来健康、朋友、归属感，这些东西，是花几万块买VIP门票也换不来的。
90欧的启发：我们的体育消费，能不能多一点“普通人选项”
杨泽明年就要毕业了,他说回国之后最想做的事，就是和几个喜欢踢球的朋友一起，在老家武汉的社区也搞一个类似的业余足球俱乐部，年费就定699块，和90欧的购买力差不多，给喜欢踢球的普通人提供一个固定的场子，定期组织点比赛，哪怕不赚钱，能让更多人踢上便宜的球就值了。
我听了之后特别感慨,前阵子我想找个地方带我侄子踢踢球，家附近的学校球场不对外开放，商业球场两小时300块，踢了三次就花了快1000；后来我嫂子想给我侄子报个足球兴趣班，一节课就要200块，一年下来两万多，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现在我们总说要促体育消费、要全民健身，动不动就搞马拉松、马术、高尔夫这些高大上的项目，要么就是把职业赛事的门票炒到上千块，却忘了大多数普通人的体育需求，不过是下班了能有个免费的地方跑两圈，周末花几十块就能和朋友踢场球，孩子能花几百块就学得起兴趣班。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德国平均每1万人就有3个足球俱乐部，70%的孩子都参加过至少一个体育俱乐部的训练，这些俱乐部90%都是非盈利的社区俱乐部，年费基本都在100欧以下，普通人完全负担得起，我们现在的体育设施数量其实也在涨，但是很多场地要么锁在学校里不让进，要么就是收费太高普通人去不起，体育变成了少数人的奢侈品，那全民健身怎么可能搞的起来？
90欧其实从来不是什么大钱,在欧洲也就是两个人吃一顿普通西餐的钱，在国内也就是一件普通卫衣的钱，但是当它花在体育上的时候，就能换来一整年的快乐，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国内的普通人也不用再为找场地、付高额场地费发愁，花几百块就能踢一整年的球，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业余俱乐部，那时候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正找到了根基，而不是飘在半空中的“竞技成绩”和“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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