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27日，贵阳观山湖社区的室外乒乓球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81岁的王家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快20年的红双喜球拍，正弓着腰跟12岁的小选手林浩对打，白色的小球在台上来回弹跳，旁边的观众一会儿叫好一会儿笑，打到第三局10:9的时候，王家声故意接飞了一个擦边球，摊了摊手笑着说“哎呀，老咯，反应跟不上咯”，对面的小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他上去摸了摸小孩的球拍，指了指握拍的位置：“刚才那个反手你握得太死了，放松一点，发力才顺”，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跟普通退休老头没两样的老人，是1963年世乒赛的男团冠军，是中国乒乓球历史上第一个19岁就拿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是扎根贵州基层体育40年的“王老头”。
我第一次知道王家声的名字，不是因为世乒赛的荣誉册，而是去年去贵州支教的时候，看到黔东南黎平县一所山村里的希望小学，操场上立着两张蓝色的室外乒乓球台，台边的金属牌上刻着“王家声乡村乒乓计划捐赠”，几个穿着布鞋的小孩拿着磨掉皮的球拍，在太阳底下跑得满头大汗，支教的老师告诉我，这是“王老爷子”2019年送过来的，他每年都会来两次，带球拍带胶皮，还会给小孩上两天乒乓球课，“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知道这个教他们打球的爷爷拿过世界冠军，一个个都拼了命地练，好几个小孩后来还打进了省青少年队”，那天站在乒乓球台边看着小孩们的笑脸，我突然明白：比起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王家声这辈子最动人的成就,其实刻在这些大山孩子的球拍上。
19岁的世乒赛冠军：和容国团并肩的青春，是拿命拼出来的荣光
1963年的布拉格世乒赛，是王家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当时他是国家队男队年龄最小的队员，连20岁生日都还没到，本来只是作为替补跟着队里去见世面，没想到决赛对阵日本队的时候，教练突然把他叫到身边：“小家声，下一场你上，对阵木村兴治，敢不敢？”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木村兴治是谁，那是当时日本男队的头号主力，刚发明了弧圈球技术，横扫了欧洲所有选手，赛前所有人都觉得中国队的卫冕之路凶多吉少，王家声后来回忆说，当时他手里的球拍是自己粘的，胶皮已经补了三次，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上场之前容国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咱们是为国家打球，输了也没关系，打出中国人的气势就行。”
那场球他打了40分钟，3:1赢下木村兴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下场之后第一件事是跑到教练面前哭，说“我没给国家丢脸”，后来男团夺冠站上领奖台，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看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手里的奖杯都在抖：“那时候就觉得，之前冬天在没有暖气的训练馆冻裂手、每天练12个小时球磨破的鞋、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我每次翻看那段历史资料的时候都特别感慨，现在的运动员很难想象那种“把国家荣誉扛在肩上”的重量，那个时候新中国刚成立没多久，国际上很多人看不起我们，体育就是我们对外展示的窗口，王家声那一辈的运动员，真的是用命在拼：训练馆没有海绵垫，摔得胳膊腿都是伤也不敢停；胶皮坏了补了又补，舍不得换一块新的；出国比赛连像样的运动服都没有，大家轮流穿一件礼服拍照，他们手里的球拍不是运动器材，是给国家争口气的武器，这种纯粹的爱国主义，从来都不是空话,是刻在他们每一滴汗水里的。
很多人说那时候的运动员“傻”，拿了冠军也没有奖金，连房子都不分，但王家声自己不这么觉得：“那个时候我们打球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得到什么，就想着要让外国人知道，中国人也能拿世界冠军，就这么简单。”
从国家队教练到基层体育人：退居幕后的30年，他把乒乓种子撒到大山里
1978年王家声从国家队退役，当时国家队领导找他谈话，想让他留队当男队教练，只要他点头，未来的国乒教练组里肯定有他的位置，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主动申请回贵州老家：“我是贵州走出来的，我小时候在贵州打球，连个正经的乒乓球台都没有，现在我拿了冠军，得回去让更多贵州的小孩能打上球。”
他刚回贵州的时候，整个省体委只有6张乒乓球台，还是50年代的旧台子，边缘的漆都掉光了，省队队员的球拍胶皮都是补了又补，他就把自己在国家队攒了十几年的胶皮、海绵都拿出来，挨个给队员粘球拍，还到处找老朋友拉赞助，给省队盖新的训练馆，1998年他去黔东南黎平县的一个希望小学调研，走到操场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用两块木板搭的“球台”打球，球拍是硬木板削的，连胶皮都没有，球是破了的，用胶带粘了好几层，打两下就瘪了，他当时就站在那里掉眼泪，回去之后开了个家庭会议，把自己攒的5万块钱养老钱拿出来，买了100副球拍、20张室外乒乓球台,第二天就租了个卡车拉到了那个学校。
从那之后，他就发起了“乡村乒乓计划”，发动身边的运动员、企业家捐款，只要有空就往大山里跑，十几年的时间，他跑了贵州200多个乡镇，建了327个室外乒乓球场，给山区的小孩送了超过1万副球拍，有一次去毕节的一个山村送球拍，山路不好走，车翻到了沟里，他胳膊摔骨折了，住了半个月院，刚拆石膏就又往山里跑，家里人劝他别这么拼，他说：“我少跑一趟，说不定就有几个小孩一辈子都摸不到球拍。”
很多人说王家声傻，放着国家队的教练不当，回到穷山沟里遭罪，但是在我看来，他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精英体育的塔尖再亮，如果没有底层的塔基，那都是空中楼阁，中国乒乓球为什么能长盛不衰？不是因为我们有几个马龙、樊振东，而是因为有无数个王家声这样的人，在默默做着下沉的工作，把乒乓的种子撒到每一个角落，哪怕是大山里的孩子，也有机会拿起球拍，感受运动的快乐，我们总说“不要让体育变成精英的游戏”,王家声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践行者。
81岁的“乒乓老顽童”：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世乒赛金牌，是千万个拿起球拍的普通人
现在王家声已经81岁了，每天早上8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社区的乒乓球馆，谁来请教他都教，不管是退休的老大爷还是放学的小孩，他都耐心得很，有人跟他说“你是世界冠军，怎么能随便教普通人打球”，他就笑：“什么世界冠军啊，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老头，大家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2021年的时候，社区的工作人员带着一个叫张磊的小伙子来找王家声，小伙子28岁，之前做互联网行业，裁员之后得了重度抑郁症，每天在家不出门，不跟人说话，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家里人没办法，说他小时候喜欢打乒乓球，就想让王家声教教他，转移一下注意力，王家声当时就答应了，每天特意提前半小时到球馆等他，刚开始张磊连球拍都握不住，打两个球就想走，王家声也不催他，就跟他聊天，讲自己以前打世乒赛输球的经历，讲自己回贵州建球台遇到的困难，讲那些大山里的小孩拿着木板打球的故事，慢慢的张磊愿意来了，从每天打10分钟，到打一个小时，打了半年，张磊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抑郁症已经基本痊愈了，现在张磊还主动当起了社区球馆的志愿者，免费教放学的小孩打球，他说：“要是没有王爷爷，我可能还在家躺着呢，打球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那个球，感觉生活又有奔头了。”
去年王家声把自己珍藏了60年的世乒赛金牌，捐给了贵州体育博物馆，很多人不理解，那是他一辈子的荣誉，怎么能随便捐出去？他说：“那块金牌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整个国家队的，是全国人民的，放在我家里锁在柜子里，除了我没人能看到，放在博物馆里，让更多的小孩看到，知道我们那辈人是怎么打球的，知道体育能给人带来什么，这才是金牌的价值。”有人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他说：“不是19岁拿世乒赛冠军，是我现在走在贵州的山村里，能看到好多小孩拿着球拍在打球，我退休快20年了，走在街上还有好多人跟我打招呼，说‘王指导，我小时候你教过我打球’，这就够了。”
我经常会想，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就是体育强国，不是联赛的版权卖了多少钱就是体育强国，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运动的场地，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王家声做的事情，看起来不起眼，没有金牌没有奖杯，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但是恰恰是体育强国最底层的基石，他的贡献,不比拿一块奥运金牌小。
从世乒赛的领奖台到大山里的石头台子，从19岁的少年冠军到81岁的“乒乓老顽童”，王家声的60年乒乓人生，就是一部中国体育的缩影：从“为国争光”的精英体育，到“惠及全民”的群众体育，他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的体育初心，他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的光，这束光可以照到领奖台，也可以照进大山里，可以照亮世界冠军的奖杯,也可以照亮一个普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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