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问你,提到摔跤世界冠军,你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赛场上青筋暴起的怒吼?是把对手重重砸在垫子上的爆发力?是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的高光时刻?之前我和你想的一样,直到这两年跑了不少摔跤项目的采访,接触了好几位大家嘴里的“跤王”,才发现那些站在世界顶端的人,脱下跤衣之后的日子,比领奖台的故事要动人一万倍。
菜场砍价的冠军:我的胜负欲,从给妈妈拎菜开始
我第一个接触的摔跤世界冠军是瓦里汗·赛里克,这个来自新疆伊犁的哈萨克族小伙子,是2022年男子古典式摔跤60公斤级的世锦赛冠军,还拿过东京奥运会的铜牌,第一次见他是在国家队的训练馆,1米6的个子浑身都是紧实的肌肉,话不多,摔起对手来干脆利落,我那时候还觉得,世界冠军果然都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直到去年冬天我跟着他回伊犁老家,才彻底打破了对他的刻板印象,那天早上七点多他就拉着我陪妈妈去农贸市场买羊肉,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他戴着个破了边的针织帽,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跟路边卖奶疙瘩的阿婆打招呼的样子,和其他回老家的年轻人没任何区别。 卖羊肉的阿叔是他的老熟人,抬头看见他就笑:“奥运冠军来买肉啊?今天给你算便宜点!”瓦里汗蹲下来翻了翻羊排,张嘴就砍价:“叔,别人买都是38一斤,你别给我算40啊,我要三斤,你给我按37行不行?”阿叔举着刀笑他:“拿了世界冠军的人,还跟我计较这三块五块的?”瓦里汗攥着塑料袋的手还有点脱皮,那是上周训练磨的茧子掉了,他挠挠头笑:“我妈上个月还说羊肉涨价了舍不得买,我砍下来的钱,能多给我妹买两盒她爱吃的草莓呢。” 那天他拎了三个大袋子,左手因为旧伤不敢太用力——那是2020年比赛的时候脱臼留下的后遗症,他就把最重的半扇羊都挂在右手上,走在路上还时不时扶一下身边腿脚不好的妈妈,阳光洒在他的后脑勺,你根本看不出这是那个在赛场上把10多个世界顶尖选手摔在垫子上的狠人。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运动员的胜负欲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很多人都误会了这种胜负欲,它不是要在所有地方都压别人一头,是要赢过生活的苦,要让自己爱的人不用再吃自己吃过的苦,瓦里汗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训练没有专业的跤衣,就穿爸爸的旧秋衣,膝盖磨破了就用妈妈缝衣服的布补,补了一层又一层,现在他把那件补满补丁的秋衣挂在自己的冠军奖杯陈列柜最中间,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冠军奖牌’”。 在我看来,这种扎根在烟火气里的胜负欲,比任何金牌都要滚烫,很多人觉得冠军的生活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可实际上,他们比谁都懂生活的难,也比谁都更愿意为了家人低下头,这种接地气的担当,才是一个冠军最珍贵的底色。
曾经被骂“吃太多”的女跤手:我拿冠军,就是要给老家修一条“水路”
荣宁宁是我见过最爽朗的女生,作为连续两年拿过女子自由式摔跤57公斤级世锦赛冠军的选手,她身上完全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第一次见面就塞给我一把她从老家带来的大枣,笑着说“你别客气,我们老家的枣甜得很”。 荣宁宁是甘肃临夏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穷,她饭量大的惊人,一顿能吃三个馒头加两大碗面,村里的邻居都跟她奶奶说“女娃吃这么多,以后嫁妆都要被她吃穷”,奶奶嘴上骂她“浪费粮食”,转头还是会偷偷给她留半块玉米饼,她14岁那年被省队的教练选中,就是因为教练看见她一个人扛着半袋麦子走了两公里路,脸不红气不喘,说“这娃天生就是练摔跤的料”。 她第一次来北京参加国家队选拔的时候,揣着奶奶给她塞的三个煮鸡蛋,路上舍不得吃,揣了三天都凉透了,进了省队她最开心的事是食堂不限量供应米饭,第一次去食堂吃饭她一顿吃了6碗,旁边的队友都看傻了,说“你这么能吃,以后肯定能拿冠军”。 她真的做到了,2019年拿世锦赛冠军的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哭,手里的国旗都攥皱了,大家以为她拿到奖金会给自己买房子买车子,可她转头就把27万奖金一分没留,全部拿回老家修了蓄水池,还给村里通了自来水,之前村里的人要走两公里的山路挑水,冬天路滑,她妈妈当年就摔断过腿,她从那时候就发誓,以后一定要让村里的人不用再挑水。 现在村里的小孩打开水龙头就能接到热水,每次见她回去,都围着她喊“宁宁姐姐”,她每次回村都要给村里的留守小孩教基础的摔跤动作,说“不是要你们当冠军,是要有自保的本事,以后不管遇到啥,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家人”。 我曾经问过她,你练摔跤的意义是什么?她啃着大枣跟我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后来想让我爸妈不用再干农活,现在我想让老家的小孩不用像我当年那么苦。”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是属于大城市有钱人的项目,可荣宁宁的故事给了这种说法最响的一巴掌,那些从大山里、从泥土里、从苦日子里拼出来的冠军,他们从来不会忘了自己从哪里来,他们拼尽全力站到光里,不是为了自己享受光芒,是要把光带回自己的老家,照亮更多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小孩。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体育从来不是悬浮的,它的根永远扎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那些真正从底层拼上来的冠军,永远会把自己的根扎回泥土里,用自己的力量给家乡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这种朴素的感恩,比任何荣誉都要动人。
被摔30万次的替补:我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
邓志伟是男子自由式摔跤125公斤级的世锦赛冠军,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32岁了,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当年当陪练的时候被队友的头撞的,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拿世界冠军之前,当了整整8年的陪练。 我算过一笔账,他当陪练的时候,每天至少要被主力队员摔100次,8年下来就是差不多30万次,身上光缝合的伤口就有47处,左边肩膀习惯性脱臼,现在阴雨天还会疼,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陪练的命,连他自己都差点放弃,2017年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打包好了行李准备回老家打工,是教练劝他“再撑一年,说不定有机会”。 机会真的来了,2018年世锦赛前,主力队员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他临时顶上,一路杀进决赛,拿了银牌,2021年全运会拿了金牌,2022年终于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世锦赛冠军,夺冠那天他在领奖台上哭,下来之后第一件事是给之前的7个陪练兄弟挨个发了一万块的红包,每个红包上都写着“哥几个摔了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 现在他在山东老家开了个免费的摔跤训练营,专门收农村的留守小孩,不收学费,还管中午饭,训练营的垫子是他用自己的奖金买的,墙上贴的都是他和小队员的合照,没有贴自己的金牌照片,他说“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觉得拿金牌才是唯一的出路,我想让他们知道,练摔跤首先是要学会做一个有担当的人”。 上个月我去他的训练营采访,刚好碰到一个小孩摔哭了,他蹲下来给小孩擦眼泪,说“我当年当陪练的时候,每天被摔得爬不起来,都没哭,你这才摔了几次就哭了?”小孩抽抽搭搭的问他“我以后也能拿世界冠军吗?”他笑着摸小孩的头说“能不能拿冠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敢跟它拼一拼,这就够了”。 我们总习惯把聚光灯打在领奖台上的那个人,可很少有人知道,每一个冠军的背后,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陪练的汗水,那些没有拿到过奖牌的人,一样是体育精神的践行者,邓志伟总跟我说:“我当年淋过雨,知道没人给撑伞的滋味,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这些小孩撑一把伞,哪怕只有一个小孩能走出来,我做的这些都值了。”在我看来,真正的冠军,从来都不是只想着自己赢,他们会想着怎么让更多的人也能赢,这种传承,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
前几天我去邓志伟的训练营采访,刚好碰到瓦里汗和荣宁宁也在,他们三个给小队员当陪练,被一群半大的小孩摔得满地滚,脸上全是笑,休息的时候瓦里汗给大家分新疆带来的奶疙瘩,荣宁宁给小女孩们扎辫子,邓志伟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跤垫上,空气中全是灰尘和汗水的味道,特别鲜活,特别温暖。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喜欢冠军,从来不是喜欢那块冷冰冰的金牌,是喜欢他们身上那股生生不息的劲,在赛场上敢拼敢赢,在生活里敢爱敢担当,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热气腾腾。”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就是唯金牌论”,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没有价值,可我接触过这些摔跤世界冠军之后才明白,金牌只是他们人生的一小部分,他们更大的价值,是作为儿子女儿给家人撑起一片天,是作为家乡的骄傲给老家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是作为前辈给后辈铺路搭桥,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要有重量。 我还记得荣宁宁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练摔跤不是为了当什么世界冠军,是当年我妈跟我说,只要我能走出大山,她就算砸锅卖铁也供我,现在我不仅走出来了,我还能把老家的人也带出来,这就够了。”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小孩,为了爱的人,拼尽全力站到了最高的地方,然后转头给后面的人递了一把梯子,这就是摔跤世界冠军的故事,没有那么多闪闪发光的爽文情节,全是最实在、最滚烫的人间烟火。(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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