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青岛结束的2024年全国排球联赛工作通气会结束后,我在会场门口堵到了刚接受完采访的排管中心主任赖亚文，她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发言稿，鬓角的头发沾着汗，看见我举着录音笔笑了笑：“你不用挖坑问我女排下次国际比赛能不能拿冠军，我今天想跟你说点冠军之外的事。”接下来两个小时的聊天，彻底推翻了我之前对排管中心“只看金牌不接地气”的刻板印象，也让我这个跑了8年排球线的老记者，第一次觉得中国排球的好日子，可能真的要来了。
从嘉善赛区的空座位说起：我见过的排球普及之痛
要聊中国排球的问题,得先从我上个月在浙江嘉善看的那场男排联赛说起。 嘉善是国内男排联赛的老牌赛区，九十年代这里的排球氛围火到什么程度？坐在我旁边的陈叔和阿姨今年62岁，以前是嘉善本地业余排球队的队员，他俩跟我说，1998年来看全国排球甲级联赛，5块钱一张票，要提前三天排队抢，全场1000多个座位坐得满当当，过道里都站着人，喊声能把场馆顶掀了，但我那天去看的是江苏男排对阵上海男排的焦点战，30块钱一张的亲民票价，开场10分钟我数了下，全场1200个座位只坐了不到300人，一半还是主办方组织来凑数的小学生，我旁边坐了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手里还刷着电竞比赛的直播，我问他们知道场上的国手张景胤吗？他们摇摇头：“不认识，比电竞选手有名吗？” 那天的比赛其实特别精彩，双方打满五局，最后一分的来回球拉扯了12个回合，我身边的陈叔喊得嗓子都哑了，但那些凑数来的小孩早已经低着头玩起了手机，散场的时候我听见场馆的工作人员嘀咕：“也就女排来的时候能坐满，男排的比赛白送票都没人来。” 赖亚文跟我说，去年她暗访了12个联赛赛区，有一个北方赛区的揭幕战，观众一共才187个人，她当时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稀稀拉拉的观众，“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打奥运会决赛都没这么慌过，觉得对不起场上拼了整场的队员，也对不起守了几十年的老球迷。” 我自己其实也有很深的感受，每次奥运会、世锦赛女排打比赛的时候，朋友圈全是“女排精神yyds”的刷屏，但联赛开始的时候，连个上热搜的资格都没有，很多人说排球没人看是因为不够刺激，不如篮球足球对抗性强，我从来不认同这个说法：那天嘉善的比赛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场篮球联赛，只是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比赛，也不知道去哪里买票，更认不出场上的队员——宣传缺位、商业化滞后，才是排球普及最大的拦路虎。
别把女排精神当万能膏药：男排、沙排、校园排球的困局不该被金牌掩盖
赖亚文在通气会上说的一句话让全场都安静了：“我最烦别人一见到我就提女排精神，好像这四个字能解决所有问题，女排是我们的骄傲，但如果整个排球项目只有女排能拿得出手，只有12个国家队队员能被人记住，那就是我们这些管理者的失职。” 这句话我太有共鸣了，去年我去天津西青区的一所体校采访，带少年男排的李教练已经干了22年，他跟我说现在选苗子太难了，去年他跑了12所小学招学生，才招到3个愿意来练排球的，家长一听说练排球，第一反应就是“女孩子练还行，以后能进女排国家队拿金牌，男孩子练这个有啥前途？打不出来连工作都找不到”，李教练手里有个好苗子，13岁身高就到了1米92，身体素质特别好，练了一年之后家长硬是把孩子领走了，说要送去练篮球，“篮球打得好哪怕进不了CBA，去打野球也能挣钱，排球打不出来啥用都没有。” 还有我去年采访国家沙排队的队员王鑫鑫，她们队去年拿了亚洲沙排巡回赛的冠军，全队的奖金加起来才10万块钱，平摊到每个人手里不到1万，而女排国家队的一个普通商业代言，动辄就是几百万，甚至有的地方沙排队连固定的训练场地都没有，雨季的时候只能去室内篮球场借场地训练，只要篮协要办比赛就得立刻让位置。 这些话说出来可能很多人不信：我们拿过这么多次女排世界冠军，排球项目怎么会穷成这样？但事实就是，我们过去几十年的排球发展，走的是“掐尖”的路线：集中所有资源给国家队，尤其是女排国家队，只要能拿金牌，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这确实让我们拿到了不少荣誉，但也把整个排球项目的底盘掏空了：普通民众对排球的认知就等于“拿金牌的女排”，没人知道男排、沙排的存在，也没人愿意让孩子去练看不到“钱途”的排球，最后就变成了“国家队成绩好大家就出来喊两句，成绩差就全网骂，联赛没人看、青训没人来”的恶性循环。 我始终觉得，“女排精神”是整个排球项目的财富，但绝对不是遮羞布，那些在地方队熬了十几年打不上国家队的男排队员，那些在沙滩上晒得黝黑的沙排姑娘，那些在学校里练排球的小孩，他们打的也是排球，他们的付出也应该被看见，一个项目的根基从来不是塔尖的那十几个人，是塔底千千万万的普通参与者，塔底空了，塔尖再高也迟早要塌。
别再说“成绩和普及不能两全”：这三个小变化已经在路上了
通气会上有记者尖锐提问：“现在大家都要成绩，你花这么多精力搞普及，耽误了女排拿奥运金牌怎么办？”赖亚文的回答特别干脆：“我要的不是一届奥运会的金牌，我要的是中国排球未来十年二十年都能有金牌拿。” 这不是一句空话，我跑了大半年的基层，真的看到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在校园，四川资阳是全国首批校园排球试点城市，我上个月去采访的时候，当地教育局和排管中心签了3年的合作协议，把排球纳入中考体育选考项目，占20分，每个中小学必须配至少一名排球专项教练，每个学期都要办校际联赛，我当时看小学组的比赛，三年级的小孩打得有模有样，场边的家长喊得比教练还响，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刚练了半年排球，他妈妈跟我说，以前孩子放学就抱着平板刷短视频，近视度数半年涨了100度，现在天天放学要练一个小时排球，饭都多吃一碗，3个月个子就长了1.5公分，现在全家周末都陪着孩子打排球，资阳的试点已经做了两年，现在当地中小学的排球参与率已经超过了60%，今年已经有3个好苗子被省队挑走了。 第二个变化在联赛，今年的排球联赛改了很多规则：首先是开放了大学生选秀，今年有12个CUVA的大学生球员被职业队选中，打通了校园排球到职业排球的上升通道；其次是增加了球迷互动环节，每场比赛结束后，主队球员要留在场上和观众合影签名20分钟，联赛官方账号每周都会直播球员的日常训练，我上周刷到上海男排的训练直播，最高在线人数有120万，弹幕里全是问怎么买票看比赛的，还有很多人说“原来排球这么有意思，以前都没看过”，今年联赛前四轮的上座率比去年翻了三倍，很多赛区的票提前一周就卖光了。 第三个变化在社区，社区排球试点”已经在上海、杭州、成都等10个城市落地，很多社区公园都装了公共排球网，还有街道组织的业余排球队，我有个朋友叫大刘，在杭州做互联网运营，以前每周都打篮球，去年崴了脚之后就不敢打了，今年家楼下的社区装了排球网，他现在每周二周四都去打，上周他们队拿了杭州业余排球赛的冠军，还获得了和浙江男排打友谊赛的资格，他跟我说：“以前觉得排球是专业运动员才玩的，现在才知道我们这种上班族也能玩，对抗不激烈，还能交朋友，比在家刷手机强多了。” 很多人说体育项目“成绩和普及不能两全”，我觉得这就是懒人的借口，你让更多人愿意打排球，好苗子自然就多了，国家队的成绩自然就上来了，这是良性循环，根本不是矛盾，以前我们搞体育总喜欢走捷径，抓尖子队出成绩快，但根基不牢，一旦尖子队成绩下滑，整个项目就没人关注了，现在排管中心愿意沉下心来做普及，虽然见效慢，但是走得稳，这才是对项目长期发展负责的做法。
写给所有爱排球的人：我们需要的不是永远赢的排球，是有人味的排球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很多人骂排管中心,说女排东京奥运会输了就是赖亚文的责任，说联赛办得差就是管理层不作为，我以前也跟着骂过，但这次跟赖亚文聊完，又跑了这么多基层，我才明白，很多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中国排球的群众基础差，是几十年的老问题，不是换个主任出个政策就能马上变好的。 我有个大学同学叫阿凯，以前是校排球队的，2019年开始做排球自媒体，一开始发排球的内容，播放量最高才几百，他都想放弃了，今年他的账号粉丝已经有26万了，每天都有很多人给他发私信，问怎么学排球，怎么买联赛的票，还有很多人给他发自己打排球的视频，让他帮忙指导，阿凯说：“现在真的感觉喜欢排球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只在奥运会的时候出来喊女排加油的人，是真的愿意下场打球的人。” 赖亚文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特别印象深刻：“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现在当主任，我最大的梦想是，以后走在大街上，能看见小区里有人打排球，学校里有人打排球，公园里有人打排球，他们不用进国家队，不用拿金牌，就是单纯喜欢打排球，那我这个主任就当得合格了。” 其实我们喜欢排球，本来就不是因为它永远能赢，是因为它从来不会放弃每一个球，不会放弃每一个队员，以前我们把太多的期待压在女排身上，好像女排输了，中国排球就垮了，其实不是，中国排球的希望，是嘉善看台上守了几十年的陈叔阿姨，是体校里坚持练球的小男孩，是资阳小学里抱着排球跑的浩浩，是杭州社区里下班打球的大刘，是千千万万个愿意拿起排球的普通人。 排管中心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普通人的热爱保护好，把排球的门槛降下来，让更多人能接触到排球，喜欢上排球，我们作为球迷，也多一点耐心，多一点参与，别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毕竟我们喜欢的是排球本身，不是只有赢球的排球，再过三五年，等我们再去看联赛的时候场馆坐满了，等我们下班下楼就能约到球友打球，等我们的孩子愿意主动去学排球的时候，我们的排球，才算是真的好起来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