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顶着35度的高温去北京石景山鲁谷社区的露天球场打球,远远就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首钢17号旧队服、遮阳帽檐磨得起毛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个半大的小孩系鞋带,左手手腕上当年十字韧带手术留的那道浅疤,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就是易帅东,曾经的CBA北京首钢青年队主力后卫,现在是这个社区球场没编制、没高薪的“常驻教练”。
我在场边找了个树荫坐下喝水,看着他跑前跑后给十几个半大的孩子递擦汗的毛巾,纠正运球的动作,偶尔抢到个小孩投偏的球,一个行云流水的背后运球接三步上篮,空心入网,周围的小孩哇地一声喊起来,他挠挠头笑,露出左边脸颊的小虎牙,和十年前我在青年联赛转播里看见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模一样。
从职业赛场退下来的那天,我没哭,站在社区球场反而红了眼
16岁进首钢青年队的时候,易帅东的人生目标写在宿舍的墙上:20岁升一队,25岁拿CBA总冠军,进国家队打奥运会,前半段路他走得顺风顺水,19岁就拿了全国青年联赛的得分王,23岁那年热身赛打完,教练已经找他谈过,下赛季就可以上一队的大名单。
命运的转弯来得猝不及防,第二天的训练赛上,他起跳落地的时候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撕裂,队医当时给他的诊断是:至少养一年,就算恢复了,也很难再适应职业赛场的对抗强度,他不信,养了18个月拼命复健,刚回到训练场打了三场教学赛,同一个位置又受了伤,28岁那年,他正式签了退役协议,队里给他安排了俱乐部的行政岗,朝九晚五坐办公室,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婉拒了。
“我当时收拾东西离开俱乐部,抱着装着自己球衣和奖杯的箱子走在街上,鬼使神差就绕回了我小时候打球的这个社区球场。”易帅东后来跟我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的时候说,那天他站在球场边看了半个小时,球架的篮网破了一半,地面坑坑洼洼有好几道裂缝,十几个小孩在场上瞎跑,动作歪歪扭扭,还有个穿洗得发白的回力鞋的小男孩,因为抢球和旁边的社会青年吵了起来,被人推了个趔趄,抱着球蹲在场边哭。
那个小男孩叫浩浩,当时12岁,爸妈都是跑外卖的,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放学了就泡在球场里,喜欢打球但是没人教,动作全是自己看视频学的,鞋磨破了好几双也舍不得买新的,易帅东那天把自己刚买的还没拆吊牌的实战鞋塞给了他,蹲下来跟他说:“以后每天下午四点我来教你打球,不用你给钱。”
“我当时看着他眼泪汪汪盯着球鞋的样子,突然就红了眼。”易帅东说,退役的时候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那天站在破破烂烂的球场边,突然就觉得自己以前的遗憾好像有地方放了:“我打不了职业联赛了,但是这些小孩说不定可以啊,就算他们打不了职业,能开开心心打球,总比在外面瞎混强吧?”
我教的不是篮球,是孩子们不用花钱就能摸到的底气
最开始易帅东只教浩浩一个人,后来慢慢的,周围的家长听说有个前职业球员在社区免费教球,都把自己家小孩送过来,没过多久就凑了二十多个人,有人劝他开个收费培训班,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篮球课,一节最少都要200块,以他的资历,一节课收300都有人抢着来,易帅东想了半天,最后定了个价:一节课20块钱,只当是平摊场地维护和买矿泉水、创可贴的钱,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直接免单。
“我小时候学打球,家里条件也一般,我爸当年为了给我凑培训班的学费,连续三个月每天下班都去跑摩的。”易帅东说,他太知道普通家庭的小孩想要学个体育项目有多难:“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教育,要砸钱才能学,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是要让这些爸妈拿不出几万块报培训班的小孩,也能摸到正经的篮球,学会正确的动作,有个地方能痛痛快快玩。”
去年夏天我来球场找他,刚好碰到62岁的张师傅抱着篮球来找他拜师,张师傅退休之前是公交司机,孙子在易帅东的班上学打球,他每次来接孙子都站在场边看,自己也想玩,但是不好意思跟年轻人凑,怕被笑话岁数大了瞎折腾,易帅东当天就专门给像张师傅这样的退休老人开了个“老年篮球兴趣组”,每周二周四早上六点到七点免费带他们练,不教对抗,就练运球、投三分,体能跟不上就歇着,怎么开心怎么来。
上个月社区办邻里篮球联赛,张师傅代表老年队上场,最后三秒接到传球,投进了绝杀三分,下场的时候抱着易帅东哭,说自己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赢球的快乐”,之前那个穿破球鞋的浩浩,去年进了石景山区的青少年篮球后备队,今年打北京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U14组的得分王,领奖那天他第一个冲下台,把金牌挂在易帅东脖子上,跟他说:“易教练,我以后长大了,也来社区教小孩打球。”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谈体育产业发展,总在说商业化、说IP、说金牌数量,却常常忘了,体育最根本的土壤,永远是普通人的参与,那些没机会进专业体校、没条件报天价培训班的孩子,那些退休了想找个乐子的老人,那些下班了想打打球解压的上班族,他们的需求,才是体育最该落地的地方,易帅东守着这个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教的从来都不是篮球技巧,是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摸到的底气:你不用天赋异禀,不用家里有钱,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享受体育带给你的快乐。
别人笑我“浪费天赋”,我却觉得这才是运动员最好的下半场
易帅东做社区教练这些年,没少受质疑,以前的队友有的当了职业队教练,有的开了连锁篮球培训机构,年入百万,偶尔聚会的时候总有人笑他:“当年你可是我们这批人里天赋最好的,现在窝在社区跟老头小孩混,不是浪费天赋吗?”还有人在网上骂他作秀,说他收20块钱就是为了博眼球,以后肯定要涨价割韭菜。
他从来没辩解过,去年冬天北京下了场暴雪,球场积了十厘米厚的雪,他早上五点就扛着铁锹来扫雪,扫了一个多小时,手冻得肿成了胡萝卜,那天最后只来了三个小孩,他还是认认真真带他们练了两个小时的基础动作,结束了还给每个小孩塞了个热乎的烤红薯,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封闭,他就在小区楼下的空地支了个可移动的小篮架,每天下午开直播免费给小孩上网课,还自己掏腰包给封控在家的小孩送篮球和N95口罩,前前后后搭进去了两万多块钱,是他大半年的收入。
“我以前也觉得,运动员的价值就是在赛场上拿奖牌,拿的奖牌越多,人生越成功。”易帅东说,直到去年有个初三的小孩家长特意跑到球场来谢他,说自己家孩子以前特别自卑,学习不好,也没什么朋友,自从跟着他打球之后,整个人开朗了很多,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1000米的冠军,现在上课都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那天我突然就觉得,什么叫浪费天赋啊?我打了十几年球,知道怎么把球投进,也知道体育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力量,我把这些东西教给这些小孩,让他们变得更自信、更开心,这怎么能叫浪费呢?”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给运动员的人生设限,好像只有拿金牌、进名人堂才算是成功的人生,但是其实运动员的价值从来都不该被赛场局限,当你把自己对体育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当你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力量,这份价值,比你自己拿十个冠军都要重,易帅东的“下半场”,比很多还在卷成绩、卷商业价值的职业球员,走得更稳,也更有意义。
体育的光,本来就该照到每个普通人身上
现在易帅东守的这个社区球场,已经成了北京西边小有名气的“网红球场”,很多别的区的人特意开几十分钟的车过来打球,还有不少退役的运动员听说了他的事,主动过来当志愿者,有教羽毛球的,有教乒乓球的,还有以前省队的武术运动员过来免费教小孩练武术,现在这个社区不光有篮球班,还有老年太极班、青少年羽毛球兴趣组,每天从早到晚球场上都热热闹闹的,以前大家下班了就窝在家里刷手机,现在都出来运动,邻里关系都好了很多,谁家有事在球场喊一声,总有一堆人出来帮忙。
上周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张师傅他们老年队打完球,拎着半个冰镇西瓜过来喊易帅东吃,浩浩抱着篮球跑过来,给他递了瓶冰矿泉水,风一吹,场边新换的篮网晃啊晃,小孩的笑声、拍球的声音、老人的聊天声混在一起,就是最鲜活的生活的样子,易帅东啃着西瓜笑,我问他现在还遗憾没打得了CBA吗?他摇摇头,指着场上跑的小孩说:“你看,这些小孩以后说不定能替我站在CBA的赛场上,就算不能,他们现在开开心心的,我就觉得比我自己打了冠军还爽。”
其实我们追了这么多年体育,最开始喜欢的不就是这种最朴素的快乐吗?不是几千万的转会费,不是金光闪闪的奖牌,是你在球场上跑跳的时候,风拂过耳边的感觉,是投进绝杀球的时候,周围人给你的欢呼,是你低谷的时候,手里的那个篮球给你的陪伴,体育的光,本来就不该只照在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人身上,它应该照到每个普通人的身上,照到社区球场的小孩身上,照到退休的老人身上,照到每个喜欢体育的普通人身上。
易帅东做的事,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他守着这一方小小的球场,把自己从职业赛场上得到的光,一点点散给了身边的普通人,这就是我心里,最好的体育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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