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还能清晰想起2008年北京奥运那个闷热的夏天傍晚，我刚上初二，放了学背着书包往家冲，家门还没开就听见我爸在客厅拍沙发的声音，推开门就看见电视里正在播中美女排小组赛，红色队服的中国队和蓝色队服的美国队正拼到第三局的赛点，我妈在厨房探出头喊“俩疯子小点声，邻居都来投诉三回了”，那是我第一次对“中国美国排球”这三个绑定在一起的词，有了具象的印象：它是我爸攥得发白的拳头，是我手里化了一半的冰棒,是整个小区里此起彼伏的叫好和叹气声。
半个世纪的隔网相对，这两支队伍的交锋从来都不只是一场体育比赛那么简单，它藏着两个国家不同的体育发展脉络，藏着几代人的共同记忆，也藏着竞技体育最动人的本质：好的对手,从来都是彼此的镜子。
从“打不倒的中国红”到“快旋风的星条蓝”：两种土壤长出的不同传奇
要聊中美排球，绕不开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那是新中国第一次参加夏季奥运会，也是中国女排第一次站上奥运决赛的赛场，对面站着的就是东道主美国队，当时的美国队坐拥主场优势，之前的小组赛还赢过中国队，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比赛会是一场恶战，可郎平带领的老女排硬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拼劲，3:0干脆利落地赢下了比赛,拿到了中国三大球的第一枚奥运金牌。
我后来听我爸讲过那天的场景，他当时在北方的一个工厂上班，全厂几百人挤在食堂唯一的14寸黑白电视前面，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食堂的人都跳了起来，有人把暖水瓶塞都扔到了房顶上，厂长当天特意给所有人发了半斤猪肉当庆祝，在那个刚刚改革开放、全社会都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的年代，中国女排的这枚金牌，早就超出了体育的范畴，成了整个民族的精神图腾，“女排精神”这四个字,直到今天还是中国人心里最有分量的形容词之一。
而美国排球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和中国举国体制集中资源培养顶尖选手的模式不同，美国排球的根基完全扎在校园里，我之前刷到过美国NCAA女排联赛的现场，几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欢呼声比NBA常规赛还大，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美国光是注册的大学女排队伍就有1200多支，中学女排队伍更是超过3万支，几乎每个美国女孩在成长过程中都有过接触排球的经历，他们的国家队队员几乎全都是从校园联赛里选出来的，比如东京奥运会MVP拉尔森，就是斯坦福大学女排出来的，上学的时候一边打联赛一边读学位,毕业之后才进的国家队打职业比赛。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人吵“中国排球模式和美国排球模式哪个更好”，说实话我觉得这种争论特别没意思，两种模式都是长在自己的土壤里的，没有绝对的好坏：中国的模式能集中最优质的教练、体能、医疗资源，保障顶尖选手长期保持高竞技水平，所以我们的女排能在过去40年里始终处在世界第一梯队，给了几代人无数的精神鼓舞；而美国的模式胜在底盘扎实，普通人参与排球的门槛极低，哪怕你成不了职业选手，也能从小学打到大学，享受运动本身的乐趣，两种模式本来就是各有优劣,没必要非得踩一捧一。
那些交织的名字，是中美排球绕不开的羁绊
说到中美排球的羁绊，没有人能绕开郎平这个名字，她既是中国女排“五连冠”时期的核心球员，是带领中国女排走出低谷拿到里约奥运金牌的“郎导”,也曾经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带领美国队击败中国队的对手。
2008年那场比赛之后，郎平被很多网友骂成“叛徒”，我爸当时气的直接摔了家里的遥控器，说“郎平怎么能帮外国人打自己人”，那时候很多人都忘了，郎平1985年退役之后去美国留学，身上连学费都凑不齐，只能靠在当地俱乐部当教练赚生活费，她曾经在采访里说过，那段日子她连超市的打折菜都要挑半天，旧运动鞋磨破了粘一粘继续穿，2005年美国排协找她当主教练的时候，中国女排的帅位还轮不到她,她只是选择了一份能发挥自己能力的工作而已。
2013年中国女排跌入谷底，亚锦赛只拿到第四名，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的时候，郎平二话不说就回了国，拿着比美国队低得多的薪水，带着一帮年轻姑娘从基本功练起，2015年拿世界杯冠军，2016年里约奥运会在小组赛排名第四的情况下逆袭夺冠，那天我在大学宿舍里看的直播，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在喊“女排牛逼”，宿管阿姨本来要锁门，也站在我们宿舍门口跟着看，赢了的时候她擦了擦眼角说“这群姑娘太不容易了”，后来我爸特意把当年摔的那个旧遥控器找出来擦干净，说“是我之前错怪郎平了”。
郎平自己曾经说过一句话：“体育是无国界的，但是教练是有祖国的。”我觉得这句话就是中美排球羁绊最好的注脚：我们在赛场上是拼尽全力的对手，但是场下我们是彼此欣赏的同行，人才的流动从来都不是背叛，而是让整个排球项目变得更好的动力，现在我们的联赛里有越来越多的美国外援，天津、上海这些老牌强队都曾经请过美国国家队的球员来打球，她们带来了更先进的战术理念，也让我们的球员不用出国就能和世界顶级选手过招；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教练去美国交流学习，把我们的快变战术教给美国的青少年队伍，去年世联赛的时候，美国队主教练基拉里还特意跑到中国队的替补席旁边和郎平打招呼，说郎平是他这辈子最敬佩的教练，每次和中国队打比赛,都能学到新东西。
从赛场到日常：排球的共鸣，早就超越了胜负
我现在每周三晚上都会去家附近的体育馆打业余排球，队里有个50岁的王哥，年轻的时候是大学排球队的主攻，现在膝盖不好跳不起来了，还是每场必到，当二传也当得特别起劲，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两场和排球有关的记忆,都和中美对决有关。
第一场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决赛，他当时在北大上学，几百人挤在食堂的黑白电视前面看比赛，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所有人都疯了，举着脸盆、暖水瓶就往操场上跑，绕着校园游行喊口号，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热血的时刻，“那时候就觉得，只要我们肯拼，什么事都能做成”，第二场是2020年东京奥运会，当时中国女排状态特别差，前几场小组赛全输，已经确定出线不了了，最后一场对阵已经提前锁定小组第一的美国队，所有人都以为中国队会随便打打应付过去，结果姑娘们拼了整整三局，3:0干脆利落地赢了美国队，那天王哥约了几个老队友在体育馆旁边的大排档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说“我就知道这帮姑娘不会认输，哪怕赢了没什么用，也要拼到最后一分，这才是我们认识的中国女排”。
我之前在外企工作的时候，有个叫丽莎的美国同事，大学的时候是她们学校女排的二传，来中国工作之后就加入了我们的业余排球队，她特别喜欢朱婷，手机壳、电脑壁纸全是朱婷的照片，2022年世锦赛的时候，她特意买了一件中国女排的10号球衣，每次中国队打比赛她都穿着给中国队加油，我曾经问过她，你是美国人，为什么要给中国队加油？她笑着说：“我首先是个排球爱好者啊，中国女排打球太有韧性了，不到最后一分绝不放弃，那种精神不管哪个国家的人看了都会感动，不是吗？”
你看，排球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国家队的，也不是只属于某个国家的，它属于每一个会为了救一个球扑到地上的人，属于每一个会为了队友的扣球欢呼的人，属于每一个哪怕输了球也会笑着和对手握手的人，中美排球的羁绊，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胜负,更是这些普通人生活里的共同热爱。
未来的中美排球：该比的不只是冠军，更是项目的温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是中美两队打排球，网上就会出现很多奇怪的言论：赢了就是“美国队也不过如此”，输了就是“女排精神没了”“丢中国人的脸”，去年世联赛中国队2:3输给美国队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在评论区骂队员“是不是收钱了”“对得起国家的培养吗”,说实话我觉得特别心寒。
竞技体育有赢就有输，现在的美国队确实有自己的优势，他们的队员身高更高、力量更强，我们暂时有差距是很正常的事，只要姑娘们在场上拼了，就不丢人，比起盯着国家队的胜负骂街，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是，中国排球的群众基础还是太薄弱了，我住的城市是新一线城市，整个市区能对外开放的室内排球场不超过10个，很多学校的排球场都常年锁着不让用，我身边有很多想打排球的孩子，要么找不到场地，要么找不到专业的教练，而美国那边，几乎每个社区都有露天排球场，周末到处都是打沙滩排球、室内排球的普通人，他们的中学排球联赛的门票,有时候比职业联赛还难买。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国家的排球项目是不是真的成功，从来都不是看国家队拿了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看有多少普通人能随时随地打上排球，有多少孩子是因为真的喜欢才选择打排球，我们有女排精神这个宝贵的财富，这是美国队比不了的，但是我们也该学学美国排球的普及思路，让排球从电视里的比赛，变成普通人日常就能参与的运动，现在其实已经有了很好的趋势：很多城市都办起了业余排球联赛，参与的人从十几岁的学生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有；很多学校也把排球纳入了体育课的必修内容,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知道排球不是只有国家队能打。
前几天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今年世界女排联赛的赛程出来了，中美两队又要交手了，他已经买好了我爱吃的西瓜，等我周末回家一起看，我突然想起15年前那个夏天，他拍着沙发骂郎平的样子，现在他已经会说“输赢不重要，姑娘们没受伤就行”，你看，时间会教会我们很多东西，中国和美国的排球，隔网相对了半个世纪，有过胜利的喜悦，也有过失利的不甘，但是说到底，我们爱的都是同一项运动，那些赛场上的汗水，那些为了一个球拼到极限的瞬间，那些普通人因为排球产生的连接，早就超越了胜负，也超越了国界，下次再看中美排球对决的时候，不妨放下那些必须赢的执念，好好享受比赛本身，毕竟，有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本来就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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