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子街式滑板决赛的赛场上,当21岁的莫雷娜·莱亚尔完成最后一个动作稳稳落地时,全场观众的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滑板场的顶棚,她举着自己的滑板跑到镜头前,露出标志性的虎牙笑,滑板底面印着的里约罗西尼亚贫民窟的彩色涂鸦格外显眼——那是她人生的起点,也是她滑了11年从来没有忘记的地方。 很多人对莫雷娜的印象,停留在2020东京奥运会上那个刚满17岁、扎着彩色脏辫、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巴西国旗哭到妆花的黑人女孩,作为奥运史上首枚女子街式滑板金牌得主,莫雷娜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带着突破偏见的重量:她不是什么从小接受精英培训的体育世家子弟,也不是靠流量出圈的网红滑手,她是踩着破滑板、在贫民窟的枪林弹雨和坑洼路面上摔出来的世界冠军。
被滑板“捡”走的贫民窟女孩
莫雷娜出生在里约最大的贫民窟罗西尼亚,家里有5个兄弟姐妹,父亲是码头的搬运工,母亲是周边社区的清洁工,一家七口挤在不到30平米的铁皮房子里,最穷的时候连玉米面都吃不上,在罗西尼亚,女孩子的人生路径几乎是写好的:要么十几岁就嫁人在家生孩子,要么去富人区做保姆,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被卷入贩毒团伙,能活着长到成年已经算是幸运。 10岁那年的夏天,莫雷娜在社区的垃圾堆旁边捡到了邻居家小孩扔掉的旧滑板:板面磨得快露木头了,四个轮子歪了两个,桥也松松垮垮的,她找爸爸要了两颗钉子,又捡了硬纸板垫在松了的桥下面,居然把这块破滑板修好了,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和这块滑板绑在了一起。 我印象很深的是莫雷娜在2022年的自传里写过一个细节:她刚开始玩滑板的时候,贫民窟的路坑坑洼洼,还有很多碎石子,她每天滑完膝盖和胳膊上都是伤,妈妈怕她出事,也怕她玩滑板耽误帮忙养家,好几次把她的滑板藏起来,甚至当着她的面把滑板摔裂过,有一次她为了练ollie(豚跳),摔得胳膊脱臼,不敢告诉妈妈,自己跑了三公里找社区的赤脚医生接骨,医生问她疼不疼,她咬着牙说“不疼,接好了我还要滑”。 12岁那年,社区举办了业余滑板比赛,冠军能拿50雷亚尔(约合人民币60元)的奖金,第三名是一块全新的专业滑板,莫雷娜太想要那块新滑板了,她穿着妈妈给哥哥缝补过好几次的旧帆布鞋就去参赛了,滑到一半的时候鞋底整个开胶,她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滑完全程,最后拿到了第三名,抱着那块崭新的滑板站在领奖台上,她哭了整整半小时——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不是捡来的东西”。
“我不是天赋型选手,我是摔出来的冠军”
那次比赛之后,莫雷娜被巴西本土的滑板俱乐部星探看中,邀请她去圣保罗参加专业训练,可是往返圣保罗的车费要200雷亚尔,家里连吃饭的钱都紧,根本拿不出这笔钱,莫雷娜没说放弃,她每天放学之后就去捡废品、帮邻居看孩子,攒了半年攒了120雷亚尔,剩下的80雷亚尔是社区的邻居你一块我一块凑出来的。 刚到圣保罗的俱乐部的时候,莫雷娜是所有学员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其他人都是从小花钱上滑板兴趣班的,穿的是几百雷亚尔的专业滑板鞋,护具是全套的进口货,只有她,脚上的鞋还是补了又补的旧帆布鞋,护具是之前比赛主办方送的二手货,连板面都是之前赢的那块已经磨得快不行了的,教练一开始根本不看好她,觉得她基础差,年龄也不算小,肯定出不了成绩。 但莫雷娜从来不信什么“注定”,她每天比其他人早两个小时到训练场,晚三个小时走,同一个动作别人练100次觉得够了,她要练500次,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有段时间她练尖翻(kickflip),练了整整三个月,摔了起码上千次,膝盖上的疤叠了一层又一层,旧的还没好新的就加上了,队医说她要是再这么练膝盖就要废了,她笑着给队医看她胳膊上的伤:“你看,我胳膊上的疤比膝盖还多,不也没事吗?” 2020年东京奥运会,滑板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17岁的莫雷娜作为巴西队的黑马入选,谁都没想到,赛前一个月她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最好休息,不然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伤,莫雷娜偷偷把医生开的假条藏了起来,每天绑着两层护踝训练,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咬自己的胳膊,胳膊上的牙印过了半个月才消。 决赛最后一轮,她前面的日本选手跳出了8.8的高分,所有人都觉得冠军已经是日本队的了,只有莫雷娜不慌,她踩着滑板站上出发台,加速、豚跳、 Boardslide、尖翻下台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落地稳得像钉在地面上,裁判给出了9.01的高分,反超成为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她看着升起来的巴西国旗,哭得连国歌都唱不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块金牌背后,是11年的摔打,是无数个在贫民窟的月光下练滑板的夜晚,是邻居凑的80雷亚尔路费,是光脚滑完比赛的滚烫的地面。
滑过五环的滑板,要滑回贫民窟的窄巷
拿了奥运冠军之后,莫雷娜一夜成名,代言费拿到手软,有人算过,她成名之后一年的收入,是她爸妈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很多人都觉得她肯定要搬去富人区,再也不会回罗西尼亚那个贫民窟了,甚至有巴西媒体直接写新闻《贫民窟女孩一朝成名,彻底告别泥泞》。 但莫雷娜用实际行动打了所有等着看她“飘”的人的脸,她拿了第一笔代言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罗西尼亚,把之前家里住的铁皮房子推了,给家里盖了一栋结实的砖房,第二件事,就是在贫民窟的空地上建了一个免费的滑板公园,还开了一所免费的滑板学校,专门收贫民窟的孩子,不收一分钱学费,还免费发滑板、护具和鞋子。 去年有个巴西记者去罗西尼亚采访她,刚好碰到她蹲在滑板公园的地上,给一个8岁的小女孩贴创可贴,小女孩第一次练滑行,脚磨破了皮,疼得直哭,莫雷娜一边给她吹伤口一边哄她:“你看阿姨脚上的疤,比你这大十倍,阿姨当年都没哭,你也可以的对不对?”她给小女孩贴的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滑板的图案,是她专门找厂家定制的,免费发给学校里的孩子。 莫雷娜的滑板学校里有个叫卢卡斯的10岁小男孩,天赋特别好,练了半年就能做很复杂的动作,但是他爸妈要让他辍学去街角的杂货店打工赚钱贴补家用,莫雷娜知道之后,亲自拎着水果去卢卡斯家里家访,跟他爸妈说:“卢卡斯的学费、生活费我全部承担,他未来要是能拿冠军,功劳都是你们的,要是拿不了,我也负责供他读到大学毕业。”现在卢卡斯已经拿了巴西U12滑板比赛的冠军,他说他的梦想就是像莫雷娜姐姐一样,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现在的莫雷娜,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罗西尼亚,她没有请保镖,平时出门就踩着滑板在巷子里滑,碰到邻居家的小孩就给他们发糖,碰到社区里的老人提不动东西她就主动帮忙,完全没有奥运冠军的架子,有人说她“掉价”,说奥运冠军怎么还住在贫民窟,她直接在社交平台回怼:“我本来就是在这里长大的,我的根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住?那些说我掉价的人,是觉得贫民窟的人不配拿冠军吗?”
热爱没有门槛,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前两年在上海的一个街头滑板公园拍素材,碰到过一个15岁的小姑娘,叫阿雅,家在安徽农村,跟着爸妈在上海打工,平时在爸妈开的小餐馆里帮忙端盘子,赚的钱大部分都用来买滑板装备,她的手机屏保就是莫雷娜夺冠的照片,她跟我说:“姐,我也想参加奥运会,你说我是不是异想天开?” 我当时跟她说,你看看莫雷娜,她10岁的时候还在捡别人扔的破滑板,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她都能拿奥运冠军,你为什么不行? 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尤其是滑板这种“潮”的运动,没有几万块钱的装备,没有专业的教练,根本玩不出来,还有很多人对女子滑板有偏见,觉得女生玩滑板就是摆拍,就是为了拍好看的照片发社交平台,根本不是真的热爱,但莫雷娜的存在,就是给这些偏见最响亮的耳光。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所以喜欢体育,之所以会被运动员的故事感动,从来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多少金牌,赚了多少代言,而是因为我们能从他们身上看到“普通人也能发光”的可能,莫雷娜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到了奥运冠军,而是她明明从泥泞里长出来,却活成了很多人的光,她明明已经站到了世界的顶峰,却还记得回头拉一把和当年的她一样站在泥泞里的孩子。 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我觉得莫雷娜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体育精神不是你赢了多少人,而是你明明知道起点比别人低,还是愿意拼尽全力往前跑;是你摔了无数次,还是敢再站起来试一次;是你自己淋过雨,就想着给后面的人撑一把伞。 2024年巴黎奥运会,莫雷娜最后以0.1分的差距输给了15岁的澳大利亚滑手,拿到了银牌,下台之后她没有难过,反而第一时间跑过去抱着拿了铜牌的13岁巴西小队友,摸着她的头说:“你比我13岁的时候厉害多了,下一届奥运会,冠军肯定是你的。”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有人拍到莫雷娜踩着滑板在巴黎的街头滑,风把她的脏辫吹起来,她笑得特别开心,她的滑板底面,还是印着罗西尼亚贫民窟的涂鸦,那是她出发的地方,也是她永远的锚点。 从里约贫民窟的坑洼小路,到东京奥运会的最高领奖台,再到巴黎的街头,莫雷娜滑了11年,她的滑板轮碾过了偏见,碾过了贫穷,碾过了所有“你不行”的质疑,也给无数和她一样的底层女孩,划出了一条通往梦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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