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杭州拱墅区的一个老社区拍全民健身的素材,38度的天把沥青球场晒得发软,脚踩上去都有点黏鞋底,场边的矿泉水放十分钟就温得咽不下,我正擦汗的时候,就看见个晒得黝黑、脖子挂着塑料哨子的男人,带着十几个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小孩练运球,T恤背后的汗渍晕开一大片,印出上面模糊的 slogan:“篮球是普通人的英雄梦”。
旁边的居委会大姐跟我说,这就是王朝正,这一片小孩嘴里的“王教练”,免费在社区教篮球教了三年,周边小区的娃只要想打球,哪怕穿拖鞋来他都收,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印象最深的是个圆滚滚的小男孩,后来知道他叫浩浩,10岁已经120多斤,跑两步就扶着膝盖喘,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别的小孩都在练三步上篮,他攥着个球站在三分线外不敢动,头埋得低低的。
我以为王朝正会催他,结果他走过去掏了个软乎乎的橙色海绵球塞给浩浩,指着场边的绿色垃圾桶说:“咱们今天不上篮,你把这个球投进垃圾桶里,投进了我给你买老冰棍。”浩浩眼睛一下就亮了,举着球投了五次才中,王朝正真的从冰包里掏出根冰棍递给他,小孩一边啃一边笑,奶油沾了一嘴角也不在乎,那天我走的时候,浩浩试着投了人生中第一个标准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他嗷一声围着球场跑了三圈,喊得整个小区都能听见:“我投进了!王教练你看我投进了!”那瞬间我突然觉得,比起我之前采访过的无数职业赛场的绝杀,这个普通小孩的进球,好像更有温度。
从省队弃将到街头“孩子王”,他走了整整5年
王朝正的人生前16年,是标准的“体育生模板”:小学被教练挑中练篮球,初中进省体校,15岁进浙江青年队,当时教练都说他是好苗子,再过两年就能打CBA,结果16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手脚上,脚踝粉碎性骨折加腰椎间盘突出,医生直接给他判了“职业死刑”:以后别说高强度训练,连跑跳都得悠着点。
他跟我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把之前得的所有奖杯奖状都烧了,连球场都不敢路过,觉得自己这辈子和篮球的缘分就到这了,后来是他爸硬拉着他去小区楼下的野球场散心,碰到了当时站在场边扒着铁丝网看球的小宇,小宇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个橡胶球,打了没两个月就瘪了,想报篮球培训班,最便宜的一期也要两千多,爸妈实在掏不出这个钱,他就每天放学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
“我当时看着他攥着那个瘪球的手,指节都发白,就想起我小时候第一次摸篮球的样子,也是这样,喜欢得不行,但是怕家里花钱不敢说。”王朝正那天就蹲下来跟小宇说,“以后我每天下午来教你打球,不收钱,你随时来。”
最开始只有小宇一个学生,后来周围的小孩听说有个免费教篮球的教练,都跑过来学,最多的时候场边挤了三十多个娃,有的穿校服,有的穿拖鞋,还有的抱着家里的皮球就来了,王朝正干脆辞了当时找的销售工作,专门做起了社区公益篮球课,这一做,就是三年。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快十年,见过太多把“体育改变人生”挂在嘴边的人,但是直到碰到王朝正我才明白,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少数有天赋的精英听的,太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要花钱买装备,要花钱报班,要有过人的天赋,要能拿奖才有意义,但是王朝正偏不,他的课没有任何门槛:不需要你有基础,不需要你买专业球鞋,哪怕你只是路过想玩十分钟都可以,他兜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冰水,给跑摔了的小孩贴伤口,给满头大汗的娃递水,他说:“篮球哪有那么多规矩?只要你想跑想跳,这球场就有你的位置。”
被骂“作秀”的3年,1200个孩子的笑脸是最好的回应
王朝正的公益课做了没多久,质疑声就来了,有人说他就是蹭流量,现在免费教是为了以后涨粉带货;有人说他根本不专业,连个教练证都没有,别把孩子教坏了;还有人说他是傻子,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免费给别人带娃。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了,刚开始还会争辩两句,后来干脆就不说了,只是闷头干,他自己掏腰包考了国家级青少年篮球教练证,花了几万块买篮球、训练服、护具,给家庭困难的小孩免费送,3年时间他在杭州开了17个社区公益教学点,教过的小孩有1200多个,一分钱没收过,前前后后自己搭进去十几万,连结婚的积蓄都花了大半,他老婆跟他开玩笑说:“我嫁给你不是当教练家属的,是来给你当后勤义工的。”
我问他有没有觉得委屈的时候,他给我讲了辰辰的故事,辰辰是个自闭症小孩,5岁了还很少说话,爸妈带他去过无数兴趣班,他要么躲在角落哭,要么就坐那一动不动,后来听邻居说有个免费的篮球课,抱着试试的心态带了过来,辰辰第一次来的时候,攥着妈妈的衣角躲在后面,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尖叫着哭,王朝正也不逼他,每次上课都给他单独留一个球,就坐在边上陪他拍,拍累了就给他递个小零食,也不跟他说话,就安安静静陪着。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有天辰辰拍着球突然走到王朝正面前,仰着头说了一句:“教练,我要投篮。”王朝正说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转头就看见辰辰妈妈站在场边捂着脸哭,说这是辰辰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后来辰辰跟着球队去参加杭州市的少儿篮球友谊赛,他跑的比别的小孩慢,运球也经常掉,但是每次拿到球都拼了命的往篮筐下跑,最后他们队输了,辰辰还主动走到对面的队伍边上,挨个跟对方的小球员击掌,对面的小孩也都给他鼓掌,说“你打的超棒”。
“那天辰辰妈妈拉着我的手哭,说谢谢我改变了他们家的人生,我当时就觉得,那些骂我作秀的话算个屁啊。”王朝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不行,“总有人问我,你教这些小孩,又出不了职业球员,有什么意义?我就想问,难道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冠军当职业球员吗?一个小孩从不敢跑不敢跳,到敢在球场上大喊大叫;从不敢跟人说话,到能主动跟队友配合;从输了就哭,到能笑着跟对手说恭喜,这些东西,难道不比一个冠军奖牌重要一万倍?”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这几年对体育教育的误解太深了,总是用“专业”“成绩”“含金量”去衡量所有的体育活动,好像不能拿奖的体育就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培养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精英,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获得力量的通道:你可能成不了奥运冠军,但是你能在跑步的时候学会坚持,在打球的时候学会合作,在输了的时候学会坦然面对,这些刻在骨子里的品质,才是体育给人最好的礼物。
体育不该是奢侈品,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碰得到的快乐
今年暑假的时候,王朝正搞了个“社区篮球嘉年华”,没有任何参赛门槛,不需要报名费,不需要等级证书,只要你想打就能报名,我特意去现场看了,队伍五花八门的:有平均年龄65岁的“爷爷队”,戴着护膝跑的慢悠悠的,投进一个球全场都鼓掌;有几个外卖小哥组队来的,穿着黄蓝相间的工服,中场休息的时候还在接订单,投进三分赢了个篮球,乐的半天合不拢嘴;还有四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组队打3v3,虽然走位都不太会,但是每个人都拼的满头大汗,赢了第一场的时候抱着跳的老高。
那天整个球场挤了几百人,周围卖冰粉的阿姨都特意推了车过来摆摊,说今天生意比平时好三倍,王朝正忙的满头大汗,一会给小孩当裁判,一会给老爷爷递水,嗓子都喊哑了,他跟我说,他下一步的计划是搞免费的裁判培训和赛事组织培训,让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篮球队,自己的社区联赛,“以后不用专门跑到体育馆,你下楼就能打比赛,邻居就是你的队友,小区球场就是你的赛场,那才叫真的全民健身。”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几万块的体育培训班,见过很多家长逼着孩子练球,就为了考学能加分,见过太多高端球场建的漂漂亮亮的,但是一小时几十块的场地费,普通打工族想打个球还要犹豫半天,我们总在喊“全民体育”的口号,但是太多时候,体育好像成了有钱人的奢侈品,成了有天赋的人的专属,普通人家的小孩,普通的上班族,好像连碰一碰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王朝正的存在给了我们另一种可能:体育不需要那么贵,也不需要那么高大上,你可以穿着拖鞋在社区球场打球,可以在下班之后跑两公里,可以不用拿任何奖,只要你快乐,只要你觉得舒服,这就够了,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发展,当然需要顶尖的奥运冠军,需要专业的职业联赛,但是更需要千千万万个王朝正这样的人,他们弯下腰,把球递到每个普通小孩的手里,把体育的快乐,送到每个普通人的面前。
那天嘉年华结束的时候,我看见浩浩拉着辰辰的手,两个人坐在场边分吃一个西瓜,王朝正靠在篮球架上看着他们笑,T恤上的“篮球是普通人的英雄梦”被汗湿了一半,风一吹过,球场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的晚霞红的像火,那瞬间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体育传奇,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是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王朝正,是第一次投进球就围着球场跑的浩浩,是第一次主动和人说话的辰辰,是每个在运动里收获了快乐和勇气的普通人,而王朝正做的事,就是把那束篮球的光,递到了每个愿意伸手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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