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五年民间体育选题的写作者，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青岛的海鲜排档里，撞见一场“非官方体育赛事”的组委会复盘会，去年夏天我去青岛参加当地的民间三人篮球交流赛，小组赛打完已经晚上九点多，我随便找了家路边摊准备扒两斤小龙虾当宵夜，旁边桌五个光着膀子喝扎啤的大哥，嗓门比旁边烧烤架的抽风机还大：“上周五那场甲组晋级赛，你那辅助泰坦勾的什么东西？比码头捞螃蟹的网还歪，对面AD站你脸上你都能勾到小兵，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去旁边篮球场投100个三分练准度去！”
我一口冰啤酒差点喷出来——这熟悉的梗，一听就是英雄联盟比尔吉沃特区的老玩家，我凑过去递了根烟，才知道这帮人全是百度比尔吉沃特吧的元老，嘴里说的“晋级赛”，是他们自己搞了七年的“海下排位民间联赛”，刚才骂人的大哥叫老周，36岁，开网约车的，是这个联赛的发起人，也是比尔吉沃特S3赛季的第一批王者，他胳膊上还纹着比尔吉沃特的船锚标志，手机壳是当年LOL官方出的船长限定款，车后座永远塞着个折叠篮球，每次线下赛开打前,都要拉着参赛的人先投半小时篮热热身。
我在海鲜排档，撞见了比尔吉沃特的“线下联赛组委会”
老周说，他们这个联赛最早就是2016年比尔吉沃特吧吧友聚会上凑出来的点子。“那时候我们吧北方玩家多，山东、河北、东北的占了七成，大家本来就爱凑堆，当年吧里的线下聚会，一半时间是在网吧开黑，一半时间是在排档喝酒、找个野球场打球，后来有人说，咱们反正每周都固定开黑，不如整个正规点的联赛，别天天打路人局被气到高血压。”
就这么着，最早只有32个人参加的“海下排位赛”就搞起来了，没想到越办越大，现在固定参赛的群成员有1200多人，分成了甲乙丙三个组，年龄最小的19岁，是刚上大学的学生，年龄最大的42岁，是开汽修厂的老板，大家平时各忙各的，每周五周六晚上八点准时上线，按照正规赛事的规则打BO3，每打两局必须暂停10分钟，所有人站起来做拉伸，要是线下赛的话，暂停时间还要加个半场投篮挑战赛,赢的那队可以优先选边。
我当时听完觉得新鲜，问老周“怎么打个游戏还要搞体能环节”，老周指了指自己的腰：“你以为我们还是当年在网吧包夜三天三夜不困的小伙子？我现在坐两个小时腰就疼，去年有个兄弟打线下赛，坐了四个小时站起来直接脚麻摔了，把脚腕扭了，我们之后就定了规矩，不管打得多激烈，到点必须站起来动，不然直接判负。”
他们的联赛规则也完全是照着民间体育赛事来的：没有代打、没有演员，要是有人在局里喷队友，第一次罚下次线下聚会买300块钱烤串，第二次直接禁赛一个月，去当赛事志愿者，负责记比分、提醒大家起来拉伸；要是有人挂机，直接罚承包季度赛的所有矿泉水和运动饮料，去年有个刚进群的00后小孩，打晋级赛的时候被队友抢了五杀，当场心态爆炸喷了人，本来以为要被踢出群，结果老周罚他下次线下赛买300块钱烤串，小孩抱着烤串去现场的时候，被他喷的那个32岁的健身房老板当场递了杯扎啤：“没事兄弟，我当年打排位被抢五杀还摔过键盘呢，下次五杀让给你，你跟我去健身房练两周核心，打比赛坐四个小时都不腰疼。”现在两个人是固定下路组合，健身房老板还免费给小孩办了年卡，小孩今年春天还跟着老板去跑了青岛迷你马拉松，拿了个完赛奖牌,转头就把奖牌和自己联赛的冠军奖牌挂在了一起。
别再觉得电竞是“不务正业”，我们把它过成了生活里的体育必修课
我做体育选题这些年，听过最多的偏见就是“电竞也算体育？不就是打游戏吗？”，但是接触了比尔吉沃特吧这群人之后，我第一次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就不是非要在正规场馆里跑跳，也不是非要拿多少奖牌，而是让人找到归属感，找到积极生活的动力，他们的“海下联赛”,本质上就是最朴素的民间体育赛事。
老周给我算了笔账，这七年他们的联赛，光公益赛就办了12场，所有参赛报名费全部捐给山东本地的乡村体育支教项目，去年一年就捐了37000多，给临沂下面的一个乡村小学买了两个篮球架、20个篮球、30副乒乓球拍，还有120套运动服，去年暑假他们还专门把学校里的20个小孩请到青岛的线下赛现场，小孩们之前从来没见过电竞比赛，老周他们还特意开了自定义房间，让小孩们玩提莫，把地图种满了蘑菇，一帮平均年龄30多的大老爷们被蘑菇炸得满地图跑，小孩们笑得直拍桌子，临走的时候有个小男孩拉着老周的手说“叔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既能打球又能打游戏，还要拿冠军”。
群里还有个叫小宇的24岁小伙子，之前得抑郁症在家躺了一年多，门都不愿意出，是他表姐把他拉进群的，刚进群的时候小宇说话都不利索，打游戏只敢玩辅助，后来老周他们打线下赛的时候特意喊他过来当裁判，每次中场投篮都拉着他一起投，现在小宇不仅是联赛甲组的冠军辅助，还自己报了健身教练培训班，现在成了联赛的专属体能教练，每次比赛间隙都带着大家做拉伸，上个月他还刚跑完青岛半马的迷你组，拿着完赛奖牌发的朋友圈我现在都记得：“以前觉得打游戏是为了逃避生活，现在才知道，我是在游戏里找到了陪我好好生活的人。”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其实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定义太窄了，我们总觉得只有跑步、打球、游泳才叫体育，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拿冠军才叫体育精神，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核心是“人”，是让人获得健康的身体和正向的情绪价值，是把陌生人变成志同道合的伙伴，比尔吉沃特吧的这群玩家，把一个本来虚拟的游戏大区，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体育社群，他们打游戏，但是不沉迷游戏，他们把游戏里的团队协作精神，用到了生活里：有人开水果店的，群里兄弟买水果永远打五折；有人开汽修厂的，群里人修车永远免工时费；去年疫情的时候，群里有个兄弟家里老人需要特效药，整个群的人帮着找药,不到三个小时就把药送到了家门口。
老周说，他们现在还和青岛三个健身房搞了合作，联赛的积分可以直接换健身次卡，季度赛的冠军奖品除了皮肤，还有篮球、运动手环、健身卡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提醒大家，打游戏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多运动才是根本。“我们群里现在每年都组织两次半马，大家有空就报名，跑不完也没关系，走完全程也算完赛，我们还专门设了个‘坚持奖’，奖品是比尔吉沃特的定制周边，还有一年的联赛参赛资格。”
13年了，比尔吉沃特的海浪，还是我们这群老玩家的“主场哨”
今年是英雄联盟国服上线的第13年，也是比尔吉沃特区开服的第12年，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转去了电一艾欧尼亚，也有很多老玩家因为工作、家庭原因慢慢淡出了游戏，但是比尔吉沃特吧的这群人，还在守着他们的“海下联赛”。
老周说，他儿子现在都上小学四年级了，平时也喜欢玩游戏，他从来不会拦着，反而会带着儿子一起打自定义，还教儿子“打游戏和打篮球是一样的，不能只顾着自己得分，要和队友配合，输了也不能耍赖，要学会认，下次赢回来就行”，去年EDG夺冠的时候，他们群里包了个两层楼的烧烤店，三百多个人挤在店里看比赛，最后基地推平的时候，好多人都哭了，老周说“当年我们上学的时候在网吧包夜看S赛，那时候有人说我们玩物丧志，现在我们自己搞联赛，做公益，还带着家人一起运动，谁还敢说我们不务正业？”
我之前问过老周，有没有想过把这个联赛做大，拉点赞助，搞成更正规的赛事？老周摇了摇头：“没必要，我们搞这个本来就是为了兄弟们开心，要是拉了赞助，反而有了负担，现在这样就挺好，大家每周凑在一起打打游戏，喝喝酒，打打球，比什么都强，等我们以后老了，打不动游戏了，我们就搞个老年组联赛，坐着轮椅打，谁反应慢也不许笑，反正比尔吉沃特的海浪永远偏向我们自己人，我们自己当裁判，自己定规则，玩到玩不动为止。”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凌晨两点，散场的时候老周塞给我一个他们联赛的定制徽章，上面刻着比尔吉沃特的船锚，还有一行小字“体育没有边界，海浪永远向前”，我回去之后把这个徽章别在了我的采访本上,每次跑民间体育选题的时候都能看到。
其实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民间体育爱好者，有在公园打了三十年太极的大爷，有每周都要骑一百公里公路车的上班族，还有在农村自己修篮球场的小伙子，但是比尔吉沃特吧这群老玩家，是最特别的一群，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打破了很多人对电竞的偏见，也重新定义了民间体育的可能性：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也不需要有多么好的身体素质，只要你能在一件事里获得快乐，找到和你同频的伙伴，并且愿意为了这件事变得更健康、更积极,那这就是属于你的体育。
比尔吉沃特的背景故事里说，这个港口城市里的人，从来不管什么规则，只要讲义气、够朋友，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现实里的比尔吉沃特吧，也是一样的，这里没有什么王者大神的优越感，也没有什么年龄、职业的鄙视链，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起在“海下”打了快十年的兄弟,一起把游戏过成生活的体育爱好者。
我后来也加入了他们的联赛，当然我的水平只能打丙组，每次打比赛之前我都要先投20个三分练手，上周我打辅助拿了个MVP，老周他们还在群里给我发了红包，说欢迎我正式成为比尔吉沃特的“在册船员”，你看，体育的魅力从来就是这么简单，不管你是在球场上，还是在电脑前，只要你找到了属于你的“主场”,你永远都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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