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去城西的光华社区做基层体育选题采风,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听见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和一声清脆的哨响,同行的街道干事笑着跟我说:“你听,那就是胡雪飞。” 那是个入伏的傍晚,38度的高温还没褪尽,胡雪飞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训练服,裤腿挽到膝盖,露出膝盖上一道长长的旧疤,正叉着腰骂一个带球撞人的半大小子:“说了多少次防守别抬手!再犯就罚你跑十圈!”凶是凶的,转头就把手里的冰水分给边上休息的小孩,还细心地给最小的那个姑娘拧开了瓶盖。 我跟他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听他讲了这12年守着这方球场的故事,那天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全民健身,其实这些宏大的口号,最终都是落在胡雪飞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他们守着一方小场地,接得住普通孩子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行李直接扛到了社区居委会
胡雪飞曾经是省青年男篮的主力后卫,18岁那年就拿过全国青年联赛的最佳助攻,队里的教练都说他再练两年,进CBA都不是问题,可2011年的一场队内训练赛上,他落地时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撕裂,两场手术做完,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对抗运动了,职业这条路,彻底断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躲在家里哭,觉得这辈子都毁了,”胡雪飞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我回老小区看我奶奶,走到以前我小时候打球的那个场地,就看见一群半大的小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抢球,篮筐是歪的,网子早就烂没了,有个叫浩浩的小孩踩在水坑里摔了,膝盖磕得血淋淋的,爬起来还抱着球跑,说要当姚明。” 那天他穿着省队发的旧训练服,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回家就把原本要送去省体校报到的行李扛到了社区居委会,跟主任说:“我想留下来当社区的体育干事,不要编制也行,你让我把这个球场修起来,带小孩打球就行。” 我当时问过他:“省体校的教练工作多少人抢着要,你放弃了不后悔吗?”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省体校招的都是已经筛过一遍的好苗子,能进去的孩子本来就有天赋、有条件,可小区里这些小孩呢?父母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有的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连几百块钱的篮球训练班都报不起,他们的热爱就不算热爱吗?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停留在“拿奖牌”“出成绩”,觉得体育从业者就得站在聚光灯下,带职业运动员、打顶级联赛,可实际上,体育的根基从来都在民间,那些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普通孩子,才是最需要有人拉一把的群体,胡雪飞放弃了去体校带精英的机会,选择蹲在泥地里接普通人的热爱,这份选择,比拿多少奖牌都金贵。 他为了修这个球场,跑了三个月的街道办事处,找辖区的超市、汽修店拉赞助,自己还掏了3万多的退役补助金,终于把水泥地换成了防滑塑胶,换了两个带软包的新篮筐,还装了四盏照明灯,以前球场晚上黑糊糊的,小孩打球经常摔,现在灯能开到九点半,连周边小区的人都特意跑过来打球。
我见过凌晨5点的球场,也接住过好多差点“跑偏”的小孩
胡雪飞的手机屏保是一张照片:二十多个小孩穿着统一的蓝色球服,把他高高抛起来,所有人脸上都笑开了花,那是2021年,他带的社区篮球队拿了全市社区联赛的冠军,决赛最后3秒,浩浩投了个压哨三分,赢了对面2分,下场的时候一群小孩抱着他哭。 浩浩就是当年那个摔得血淋淋还抱着球跑的小孩,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母离婚,爸爸去外地打工,妈妈改嫁,没人管他,天天逃学泡网吧,胡雪飞跑遍了周边的8个网吧才把他逮出来。“我跟他约定,每天来球场练2小时球,我就给你买加肠的鸡蛋灌饼,你要是考试及格了,我就给你买你最想要的那双AJ。” 那段时间胡雪飞每天早上5点就到球场,陪浩浩练球,练完了带他回家吃早饭,监督他写作业,浩浩基础差,他就找自己以前的队友给浩浩补文化课,浩浩后来走了体育特长生的路,去年从体育师范学院毕业,第一件事就是回社区报到,现在成了胡雪飞的副手,专门带低年级的小孩训练。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刚到篮球营的时候才6岁,有轻微的自闭症,不爱说话,球砸到她身上她就哭,爸妈带她去做康复,医生说多运动、多跟同龄人接触有好处,就把她送来了,胡雪飞从来不让别的小孩特殊照顾她,就安排她跟几个小女生一起练传球,每次她传对了就给她贴个小贴纸,投进第一个篮的时候,胡雪飞给她买了个比她人还大的玩偶熊,去年朵朵参加区里的U8组运球比赛,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爬起来接着跑,最后拿了季军,下台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塞到胡雪飞手里,奶声奶气地说:“胡教练,我做到了。” 胡雪飞说,这12年他带过的小孩快有300个了,有3个被选进了市体校,有十几个在省市的少儿比赛里拿过奖,更多的是普通的小孩,有的后来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去外地读大学,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找他打半场。“我印象最深的是个小孩,以前特别内向,被校园霸凌,后来来打球,慢慢变开朗了,去年考上大学给我发消息,说‘胡哥,谢谢你当年教我打球,我现在再也不怕别人欺负我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奖牌,它是一种救赎,是给普通孩子的一个出口:不管你成绩好不好,家里有没有钱,在球场上你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你就是被看见的,你付出的每一份努力都有回应,你投进的每一个球都有人为你欢呼,这种成就感,是多少课本都教不来的,胡雪飞守的哪里是球场啊,他是给这些小孩守了一个可以放心做自己的安全区,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变成汗水蒸发掉,所有的热爱都能被接住。
有人说我亏了,我却觉得我赚了满场的欢呼
前几年省队的队友聚会,有个当年天赋不如他的队友现在开了体育培训公司,年入百万,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当年队里就你最有天赋,现在沦落到带小区小孩打球,你这十几年不是白瞎了吗?” 胡雪飞没说话,掏出手机给大家看他的相册:有浩浩拿教师资格证的照片,有朵朵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有去年冬天下大雪,二十多个小孩抱着保温杯、拿着感冒药站在他家楼下喊他的照片,还有每年社区联赛结束,所有人围着他拍的大合影,看完之后,那个队友半天没说话,散局的时候偷偷跟他说:“老胡,你是对的,我赚的是钱,你赚的是人心。” 我问过胡雪飞有没有觉得亏过,他给我讲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那时候他旧伤复发,住院做手术,出院那天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球场边站了几十个小孩,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个礼物,有自己画的画,有攒零花钱买的护膝,还有小孩从家里偷拿的腊肉,说给胡教练补身体。“那天风特别大,小孩们的脸都冻红了,看见我就围过来喊胡教练,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你说我有啥亏的?我这满场的欢呼,多少钱都买不来。” 现在胡雪飞的免费篮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不光教篮球,他还找以前的队友来当志愿者,开了免费的游泳课、田径课,每年暑假都组织公益夏令营,不收一分钱,周边的农民工子弟学校知道他在做这个,特意找过来合作,他每周都抽两天时间去学校给孩子们上体育课,还给学校捐了100多个篮球、200多套运动服,上次去学校的时候,有个小孩第一次摸到篮球,抱在怀里舍不得放,跟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球”,胡雪飞当时就定了,以后每年都要给这些孩子送100个篮球,让每个想打球的小孩都能摸到球。 其实我们这代人讨论了太久“成功的定义”,好像只有赚大钱、当大官、站在聚光灯下才叫成功,可胡雪飞让我明白,成功从来都没有统一的标准:有的人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被全世界看见,是成功;有的人守着一方小球场,给几百个普通孩子埋下体育的种子,也是成功,而且这种成功的温度,是多少奖牌、多少奖杯都换不来的。
我想做一辈子的“球场守门人”,让每个孩子都能跑起来
临走的时候胡雪飞带我去看了小区边上的一块闲置空地,他说已经跟街道申请了,要把这块地改造成综合性的社区体育中心,要有三个半场篮球场,两个羽毛球场,还有专门给老人用的健身区,给小孩玩的平衡车场地,以后还要建个小型的游泳馆,让小区的小孩不用跑大老远去学游泳。 “我现在40岁了,膝盖不好,以后可能跳不动了,但是没关系啊,浩浩已经能顶上来了,等以后朵朵长大了,还有更多小孩长大了,他们都会回来的,”胡雪飞看着球场上跑的孩子们,笑得特别满足,“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我老了,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看着我以前带过的小孩,带着他们的小孩来打球,我还能给他们吹个哨,当个裁判,那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球场的灯亮得晃眼,小孩的笑闹声飘得很远,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是什么?体育是你就算一无所有,也能凭热爱得到尊重的地方。”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动全民健身,这些目标从来不是靠几个世界冠军就能实现的,是靠千千万万个胡雪飞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一点一点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每一个角落,让每一个想运动的孩子,都有场地、有器材、有愿意教他们的人,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风掠过球场,把少年们的喊声送到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只要有胡雪飞这样的“守门人”在,这份热爱就永远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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