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北京朝阳区的一家少儿体操馆做民间体育调研,刚进门就看见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女人蹲在地上,举着个粉嘟嘟的护腕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上套,姑娘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凑过去蹭了蹭小姑娘的脸蛋:“朵朵不怕啊,白老师扶着你走,掉下来我接着你,咱们就走三步,走完了给你拿草莓味的糖好不好?”旁边的馆长捅了捅我:“那就是白春月,当年的全运会平衡木冠军、世界杯总决赛铜牌得主,现在是我们这儿的孩子王,小家伙们都爱她爱得不行。”
我盯着她额角的汗和脚踝处露出来的旧疤愣了半天,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哄孩子的“白老师”,和当年在赛场上站在10厘米宽平衡木上、翻着空中串动作都稳得像扎根在木头上的国家队选手联系在一起,那天我们在体操馆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小时,听她讲完从世界冠军到基层教练的19年,我突然明白:原来真正的体育人,从来不是只站在领奖台上发光的人,而是愿意蹲下来,把光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
16岁站在领奖台时,我以为平衡木就是我的全世界
白春月的体操人生,是从6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开始的,12岁进国家队,16岁拿世青赛平衡木冠军,19岁拿第九届全运会平衡木金牌,20岁拿到世界杯总决赛平衡木铜牌,她的前半段人生,几乎全是围着那根10厘米宽、5米长的平衡木转的。
“那时候哪有什么业余生活啊,每天早上5点半准时出操,上午3小时技术训练,下午2小时力量训练,晚上还要看技术录像改动作。”她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肘上的旧印子,“平衡木窄,刚开始练的时候每天摔几十次,膝盖、胳膊肘就没有好的时候,青了破,破了结疤,疤掉了再摔,后来磨得都长茧子了,摔上去都不觉得疼。” 2001年全运会决赛前半个月,她在训练时做下法动作没站稳,左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让她至少静养3个月,她当场就哭了:“我练了13年,就等这一次机会,我不能放弃。”最后是打了封闭上的赛场,下法站稳的那一秒,她感觉左脚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但是听见全场的欢呼声,看见教练在台下哭,她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那块全运会金牌,她放在枕头底下放了小半年,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遍,那时候她觉得,平衡木就是她的全世界,她要在这根木头上站一辈子,拿更多的冠军,升更多次国旗。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高考捷径,是赚快钱的路子,我每次听见都想反驳。”聊到这里她的语气很认真,“你去问任何一个专业运动员,没有哪一个的成绩是靠运气混来的,都是成千上万次训练堆出来的,手上的茧、身上的疤、阴雨天就疼的旧伤,这些都是比奖牌更真实的勋章,体育从来就不是捷径,是天底下最公平的事情,你流了多少汗,才能拿到多少成绩。”
退役那天我摸着平衡木哭了半小时,不知道离开赛场我还能做什么
2003年,21岁的白春月不得不面对所有运动员都要迈的坎:退役,脚踝的旧伤反复复发,医生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练下去,以后可能连正常走路都难。” 退役那天,她一个人偷偷跑回国家队的训练馆,摸着自己用了6年的那根平衡木,站了半个小时,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特别迷茫,我从6岁开始练体操,除了平衡木我什么都不会,离开赛场,我还能做什么?” 后来她去北京体育大学读了运动训练专业,毕业的时候,有不少商业机构找她,开价年薪百万让她当“冠军代言人”,不用上课,只要出席活动拍拍照就行,她去了一次,站在台上主持人介绍她是“世界冠军白春月”,下面的人举着手机拍照,散场了没人关心她对体操有什么想法,没人问她想做什么,她拿着出场费,心里空落落的。 真正让她找到方向的是2019年的一次公益活动,她去顺义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带孩子们上体育游戏课,教孩子们翻跟头、走矮平衡木,有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第一次走平衡木摔了三次,还是爬起来接着走,最后走完了跑过来拉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星星:“阿姨,我从来不知道翻跟头这么好玩,我以后也想学体操,能不能像你一样厉害?” 那一瞬间她突然就找到了退役后人生的意义:“我当年练体操,是为了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让大家看见体操的魅力,那现在我能不能把体操的快乐,带给更多普通的孩子?不一定非要他们拿冠军,能让他们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有个好身体,就够了。”
开馆3年我拒绝了10个想让孩子当职业运动员的家长,体操不该只有冠军一条路
2020年,白春月的第一家少儿体操馆开起来了,刚开始招生特别难,她去小区门口发传单,家长一听说“体操”两个字就摇头:“不行不行,练体操太苦了,还要压腿,我们家孩子吃不了那个苦,也不想当冠军。” 她花了半年时间做免费体验课,一点点给家长科普:“少儿体操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不用压腿压到哭,不用每天练十几个小时,就是让孩子跑跑跳跳,练平衡感、协调性,对所有运动都有帮助。” 开馆3年,她拒绝了至少10个上来就要求“把我家孩子往职业运动员方向培养”的家长,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的一个家长,孩子7岁,柔韧性特别好,第一次来体验就能下竖叉,家长当时就拽着她的手说:“白教练,我这孩子是天生的体操料子,你往死里练,我们就要当奥运冠军,以后光宗耀祖。” 后来她发现,那个家长每天逼着孩子在家压腿两个小时,孩子来上课的时候腿都是肿的,一进馆门就哭,说“我不想练体操,我疼”,她找那个家长谈了三次,把自己脚踝上的疤露给家长看:“你看这是我当年训练摔的,现在阴雨天还疼,走职业这条路,一千个孩子里不一定能出一个全国冠军,一万个孩子里不一定能出一个奥运冠军,剩下的孩子如果本来就不喜欢,练到最后一身伤,什么都得不到,你先问问孩子喜不喜欢,再谈要不要当冠军行不行?” 后来那个家长终于松了口,不再逼孩子走职业路线,现在孩子每周来练两次体操,当成兴趣爱好,去年学校运动会跳远拿了第一名,特意跑过来给她送了个自己画的奖状,上面写着“最好的白老师”。 还有那个我进门时看见的小姑娘朵朵,是个自闭症孩子,之前家长带她试过游泳、画画、钢琴,她都坐不住,甚至会大喊大闹,偶然来体验一次,居然安安静静地在矮平衡木上站了十分钟,白春月每次上课都特意多关照她,从扶着她走一步,到走三步,到现在能独立走完一整根平衡木,还能做个简单的小跳步,练了半年,朵朵第一次主动跟妈妈说“我喜欢白老师,我要去练体操”,家长当天哭着给她打电话,说“白教练,谢谢你,我们家孩子终于愿意主动表达喜好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对体操的误解太深了,一提到体操就是苦、就是拿冠军、就是出人头地,但其实体操是所有运动的母项,普通孩子练体操,根本不需要奔着冠军去。”聊到这里她的语气特别坚定,“很多人说搞基层体育就是为了选拔苗子,我不认同,体育的本质是教育,是让孩子在摔跟头的时候学会自己爬起来,在练不会动作的时候学会坚持,在跟小伙伴组队玩游戏的时候学会合作,这些品格,比一块金牌有用一万倍,体操不该只有冠军一条路,每个孩子都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
有人说我放着冠军的光环不用去哄小孩,太亏了,我却觉得这是我第二次站在领奖台
现在白春月的体操馆里有100多个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3岁,她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馆,先把所有的器械都擦一遍,平衡木要亲手摸一遍有没有毛刺,防止划到孩子的手,碰到家长临时加班接孩子晚,她就带孩子去旁边的饺子馆吃饺子,有次一个小家伙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全夹给她,说“白老师你吃,你教我翻跟头太辛苦了”,她当场就红了眼睛。 去年有个她带了3年的小姑娘,选进了北京体操队,走的时候给她送了个手工做的平衡木模型,上面贴了满墙的小贴纸,小姑娘说:“白老师,我以后要是拿了冠军,第一个给你报喜,等我退役了,也来跟你一起教小朋友。”她拿着那个模型,比自己当年拿全运会金牌的时候还开心。 这些年总有人问她:“你当年是世界冠军,现在天天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哄哭鼻子的小孩,赚的还不如商演一次多,会不会觉得亏?” 她每次都笑着摇头:“亏啥啊?我当运动员的时候,站在领奖台上,那是我一个人的荣耀,现在我看着这些孩子,从不敢上平衡木,到能蹦能跳,能笑着跟我打招呼,甚至有的孩子因为体操变得开朗自信,我觉得这是我第二次站在领奖台上,这份荣耀,比我当年所有的金牌加起来都沉多了。” 我走的时候,白春月正带着一群小朋友玩“老狼老狼几点了”的游戏,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喊“白老师你当老狼”“白老师你看我跑的快不快”,夕阳从场馆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当年站在平衡木上,拼尽全力往更高的地方走,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体操的光,现在她蹲下来,守在平衡木旁边,是为了把这束光,递到每一个喜欢体操的孩子手里,就像她那天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跟平衡木分不开了,以前我是在上面走的人,现在我是站在旁边守着的人,只要孩子们需要,我能守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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