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乒乓球女子单打TT8级决赛结束的那一刻,我坐在拱墅运河体育公园体育馆的媒体席上,看着全场观众举着国旗站起来喊李佳原的名字,她把左手的球拍往地上一扔,蹦跳着冲到观众席边,对着看台角落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用力挥了挥手,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在运动服的领口,亮得像碎钻,那天散场后我在混采区拉住她,她攥着刚领的金牌,指甲上涂的亮片甲油在灯光下闪得晃眼,她笑着说:“刚才那个小丫头是我学生,特意从老家过来看我打球,我可不能在她面前输。”
作为跑了五年残疾人体育项目的记者,我见过李佳原太多次了:训练场里裹着发白的护腕挥拍的她,领奖台上咬着金牌掉眼泪的她,赛后对着镜头比耶说要回去吃火锅的她,我从来不愿意把“励志”“可怜”这类标签贴在她身上,因为你只要和她聊上十分钟就会知道,这个先天性右手三级残疾的姑娘,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弱势群体”,她的人生字典里,最常出现的词是“我偏要”,而不是“我不行”。
12岁第一次握拍,我怕我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李佳原的右手是天生的畸形,手指蜷曲伸不开,小时候她出门总喜欢把右手揣在口袋里,哪怕夏天38度的高温也不肯拿出来,学校里的小朋友给她起外号叫“歪手”,她就蹲在教室门口哭,哭完了再也不肯去学校,爸妈怎么劝都没用,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画的最多的就是举着两只健全的手的小人。
12岁那年爸妈带她去市少年宫报美术班,路过走廊尽头的乒乓球馆时,她盯着里面挥拍的小朋友挪不开脚——那天馆里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在打比赛,赢球之后举着两只手欢呼,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球拍上,亮得晃眼,当时市残疾人乒乓球队的张教练刚好在馆里选苗子,一眼就看到了扒在门框上的李佳原,走过来问她:“小姑娘,要不要试试打球?用左手就行。”
第一次握拍的场景李佳原记到现在,“那个球拍的柄特别粗,我左手力气小,握了两分钟就滑下来,虎口磨得通红,教练说没关系,多练几次就好了。”那天她在球馆待了三个小时,连最喜欢的美术班都忘了去,回家的时候手心全是水泡,妈妈给她挑水泡的时候掉眼泪,她反而笑着安慰妈妈:“打球好玩,我不怕疼。”
刚进省队训练的时候,队里的其他队员要么是比她小、已经练了好几年的健全孩子,要么是比她大、参赛经验丰富的残疾人运动员,她是水平最差的那个,第一次队内测试赛,她连输了八场,下场的时候蹲在球台边哭,保安大叔都认识她,给她递了一瓶冰矿泉水,说“小丫头我天天看你练到最晚,下次肯定能赢”。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馆,别人练100个发球,她练500个,虎口磨破了就缠上胶布,胶布渗血了就再裹一层,妈妈每次给她洗训练服,口袋里总能掏出三四块带着血印的废弃胶布,有一次她练到晚上十点多,球馆锁了门,她翻窗户出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好大一块,她坐在路边给妈妈打电话,第一句话不是哭疼,是“妈我今天接削球接成功了30个,教练夸我了”。
我曾经问过她,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她掰着左手的指节给我看,指节上全是厚厚的茧子,“怎么没想过啊,那时候我连吃饭拿筷子都手抖,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打球的料,但是一想到第一次赢球的时候,教练给我买的草莓冰淇淋,我就觉得再熬熬也行,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赢来的奖励。”
被国家队退回的那天,我把球拍埋在了操场上
2017年是李佳原最灰暗的一年,她好不容易拿到了国家队试训的资格,去北京待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因为削球基本功不够扎实,被退回了省队。
她坐高铁回石家庄那天,省队的教练去接她,她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回到队里放下行李就直奔操场,把用了三年的球拍埋在了操场边上的梧桐树下,三天没去训练,躲在宿舍里刷电视剧,刷到体育频道的乒乓球比赛就赶紧换台,室友给她带饭她也不吃,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时候我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练了五年,好不容易摸到国家队的门,人家还是把我赶出来了,我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打不出成绩了。”后来张教练把她从宿舍拉出来,带她去了自己家,给她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还给她看了她刚进队的时候写的日记,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是“我要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用左手也能打球”。
那天她从教练家出来,连夜跑到操场把球拍挖了出来,球拍柄上沾了泥,她坐在操场边上擦了整整一个小时,擦到木质的拍柄都发亮了,她对着球拍说:“你再陪我练几年,我一定带你去奥运会。”
从那之后的李佳原像是开了挂,她专门找了国家队的削球教练的教学视频,一帧一帧地抠动作,每天练挥拍练到左手臂比右手臂粗了整整两厘米,买衣服的时候永远是左胳膊的袖子紧,右胳膊的袖子松,她还专门买了个握力器,没事就攥着练,后来她的左手握力比很多健全的男队员都大。
2019年她第二次去国家队试训,入队测试的时候,她把队里同级别里的老队员都赢了个遍,教练拍着她的肩膀说:“丫头,这次你留下来了,东京奥运会的名额,你可以争一争。”
东京奥运村的那碗泡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冠军奖励
2021年东京残奥会,是李佳原第一次站在国际顶级赛事的赛场上,她参加了女子单打TT8级和团体TT6-8级两个项目,单打拿了银牌,团体拿了金牌。
团体决赛打荷兰队的最后一球,她削了一个大角度的下旋球,对方回球出界的那一刻,她直接蹲在地上哭,队友冲过来抱她的时候,她的左手还死死攥着球拍,指节都捏白了,后来她给我看当时现场的照片,她脸上全是汗和眼泪,刘海湿得一绺一绺的,嘴角却咧得老大,“那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就想着我终于做到了,我把我埋过的那只球拍,带到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了。”
因为疫情防控的原因,当时东京奥运村不能举办聚集性的庆祝活动,她和队友回到宿舍,泡了两桶红烧牛肉面,加了两根从国内带过去的火腿肠,就着一包榨菜吃,她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备注是“冠军庆功宴”,我去年采访她的时候,她翻出这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泡面汤都喝光了,碗底还剩了点榨菜碎,“那碗面真的太香了,我后来吃过那么多庆功宴的山珍海味,都不如那天晚上的泡面好吃。”
从东京回来之后,李佳原成了小有名气的残奥冠军,老家的政府给她发了奖金,还有很多商家找她做代言,她都推了,唯一接的一个公益活动,是去老家的特殊学校当乒乓球兴趣班的免费教练,我跟着她去过一次那个学校,她站在球台边,给一群和她一样有肢体残疾的小朋友做示范,握着小朋友的手教他们握拍,耐心得不行,开头提到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朵朵,左手有残疾,之前连出门都不敢,跟着李佳原学了半年乒乓球,去年还参加了河北省残疾人青少年运动会,拿了第三名。
朵朵妈妈跟我说,朵朵现在出门再也不把手揣在口袋里了,逢人就说“我以后要当像李佳原姐姐那样的冠军”,李佳原听了之后蹲下来抱了抱朵朵,把自己东京残奥会的银牌摘下来挂在朵朵脖子上,说“等你下次拿了冠军,姐姐给你买比这个还亮的金牌”。
我不是什么“励志符号”,我只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姑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媒体报道李佳原的时候,总喜欢用“身残志坚”“逆天改命”这类词,好像她的人生就是一部苦大仇深的励志爽文,但李佳原自己特别不喜欢这样的描述,她总跟我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惨啊,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靠这个拿冠军,我觉得我比好多人都幸运。”
她和所有20多岁的小姑娘一样,喜欢刷短视频,喜欢买好看的衣服和化妆品,虽然右手不好看,但她总喜欢给左手涂各种各样的亮片甲油,比赛的时候也涂,她说“打球的时候瞟到指甲亮闪闪的,我就觉得我打得特别帅”,她还喜欢吃火锅,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队友去吃火锅,毛肚要涮15秒,鸭肠要七上八下,她比谁都懂。
我做残疾人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残奥运动员当成“励志流量密码”的人,大家总喜欢过度渲染他们的苦难,把他们塑造成“克服一切的超人”,但很少有人愿意去关注他们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们也会因为训练太累偷偷偷懒,也会因为输球和教练闹脾气,也会网购的时候凑满减算半天,也会对着喜欢的明星犯花痴,李佳原总说:“大家不用同情我,也不用把我捧得太高,我就是个喜欢打乒乓球的普通姑娘,我打球不是为了感动谁,就是因为我喜欢。”
其实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也不是只有拿了冠军才叫成功,它是你跌入谷底的时候拉你上来的那只手,是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告诉你“你还可以再拼一把”的底气,对于李佳原来说,乒乓球从来不是什么谋生的工具,也不是证明自己的筹码,是她12岁那年照进她灰暗人生里的那束光,是让她第一次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底气。
杭州亚残运会结束之后,我在机场碰到李佳原,她背着运动包,手里牵着朵朵,正和队友讨论着回去要吃什么口味的火锅,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笑起来的样子,比手里的金牌还耀眼,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从来没觉得手里的球拍重,因为握着它的时候,我手里攥的是我自己的人生。”
你看,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烂牌,只要你愿意攥紧手里的那束光,哪怕只有一只手,也能把人生打出最漂亮的弧度,而我们这些看故事的人,最该做的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站在平等的角度,为他们的热爱鼓掌,毕竟每一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都值得最响亮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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