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一个周末，北京什刹海体校旁边的室外排球场围了不少人，场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嗓子哑得像磨砂纸的老头，就是张建章，有人认出他，举着手机拍，他不好意思地摆手，转头又蹲下来，给场边准备上场的初中小姑娘紧了紧护膝：“待会扣球别往下砸，往对方两个角走，别怕失误，有我在这呢。”那天他是这个中学生业余排球邀请赛的义务裁判，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给场地捡了半袋别人丢的矿泉水瓶,还自己掏钱给所有参赛的小孩买了运动饮料。
谁能想到，这个蹲在场边给小孩系护膝的老头，5年前刚带着北京女排拿了队史第一个顶级联赛冠军，是曾经站在排超领奖台上、被队员抛到半空中的“冠军教头”，和他聊上半小时你就会发现，那些被外界当成“高光传奇”的经历，在他嘴里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该做的事”，反倒是那些和队员相处的细碎日常、场边偶然瞥见的少年热爱,才是他藏了半辈子的骄傲。
“铁嗓子”喊出来的队史首冠
时间倒回2017年，张建章接过北京女排主教练聘书的时候，队里已经连续6年没有打进过联赛决赛，最好成绩只是季军，当时媒体采访他问目标是什么，他挠挠头说“先争取进决赛再说”，转头就扎进了球馆，住了整整三个月的队宿舍。 那时候北京女排的训练馆在南三环，张建章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馆里，先把场地拖一遍，摆好热身用的标志桶，给有腰伤的队员提前把热敷袋充上电，等队员7点半到馆的时候，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完了，当时队里的二传丁霞后来回忆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拼的主教练，有时候我们加练到晚上10点，张导比我们走得还晚，手里永远攥着那个磨掉皮的战术本，什么都记。” 那本战术本后来在2019年的夺冠庆祝仪式上被队员抢着签了名，现在还摆在张建章家的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我曾经在采访的时候见过那本本子，上面不仅写着各个对手的扣球习惯、战术跑位，还有很多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几号队员最近膝盖疼要控制弹跳量，几号姑娘家里有事最近训练注意力不集中要多聊聊，甚至连每个队员的生理期都标了红圈，旁边备注着“这天别安排大力量训练”。 2018-2019赛季的决赛打天津，前两场双方1:1平，第三场去天津客场的时候，主力曾春蕾赛前烧到38.5度，队医建议不要上场，张建章蹲在替补席旁边问她：“能不能坚持？不行咱们还有替补，别硬扛。”曾春蕾咬着牙点头，他就把兜里揣的降温贴塞给她，又在她手里塞了两颗薄荷糖：“不行就举手，我立刻换你，别撑着。”那场比赛曾春蕾打满全场拿下22分，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她直接瘫在张建章怀里，他抱着姑娘的时候才发现，她后背的运动服全湿透了，连头发都在滴水。 后来北京女排3:1赢下系列赛，拿了队史第一个排超冠军，颁奖的时候队员把他抛到半空中，他笑着笑着就红了眼，赛后采访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对着镜头摆手，有记者问他夺冠的秘诀是什么，他缓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都是姑娘们拼出来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一直觉得，职业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最后的领奖时刻，是领奖台背后那些没被人看见的细节：是教练兜里揣的止疼片，是战术本上记的队员生理期，是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擦好的地板，太多人把体育竞技的成功归因于天赋和运气，但张建章的故事告诉我们，所谓的“奇迹”，不过是几百个日夜的细碎付出堆出来的，你对这份事业有多用心,结果不会骗你。
从陪练到教头，他的排球人生没有“躺赢”俩字
很多人只知道张建章是北京女排的冠军教练，却不知道他在排球这条路上已经走了38年，1986年，16岁的张建章进了河北男排当运动员，因为身体素质不算最顶尖，练了6年之后转做陪练，后来又一步步从青年队教练、国少队教练，做到了国家队助理教练，2013年郎平接手中国女排的时候，他就是教练组的成员之一。 当陪练的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苦也最扎实的日子，那时候为了帮主力队员练防守，他每天要扣几百个重球，后背被防守垫砸得全是紫印，冬天的训练服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汗，手上的茧子裂了口子，缠上创可贴继续扣，他说那时候根本不觉得累，就想着“我多扣一个球，队员在场上就能多接一个，就多一分赢的机会”。 2005年他带国少女排的时候，队里有个从云南来的小队员，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不好，一双运动鞋穿到鞋底磨破了都舍不得换，训练的时候好几次打滑差点崴脚，张建章没声张，周末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两双专业排球鞋，偷偷塞到她的柜子里，还留了个纸条“好好练，别多想”，后来这个小姑娘进了国青队，每年过年都给张建章寄家里做的腊肠，现在她已经成了地方队的教练，每次带队员来北京比赛，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张建章。 跟着郎平当助理教练那几年，张建章养成了写训练日记的习惯，每天训练结束之后，他都会把当天的问题、每个队员的状态、调整方案都写下来，3年写了满满5本，有一次郎平问他一个年轻队员近一个月的扣球成功率，他张嘴就报出了数字，连不同线路的成功率都分得清清楚楚，比技术统计员给的报表还准。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圈，总爱说“圈层”“资源”，好像没有背景就熬不出头，但张建章这辈体育人从来不信这个，他常跟年轻教练说：“你对队员有几分真心，队员在场上就会给你拼几分成绩，你对训练有多上心，比赛结果就会给你多少回报，这个道理，比任何先进的战术理论都管用。”他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没有捷径，没有侥幸，一步一个脚印走了30多年,才走到了冠军领奖台上。
退休不是退场，排球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2022年，62岁的张建章从北京女排主教练的位置上退休，很多俱乐部开高薪请他去当顾问，都被他拒绝了，他说“累了一辈子，想做点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转头就去家附近的社区排球培训班当起了义务教练，每周二四六下午都去教小孩打球，一分钱不收，有时候还自己贴钱给小孩买水、买护具。 有一次有个家长找到他说：“张指导，我们家孩子就是玩玩，不想走职业路线，您不用这么上心。”张建章当时就反驳了：“怎么叫不用上心？哪怕她以后不当运动员，会打排球，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比啥都强，我教她打球，不是为了让她拿冠军，是让她知道输了没关系，站起来再打就行，知道团队里要互相帮衬，知道再累也要咬着牙把最后一球接起来，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都有用。” 去年北京的业余排球联赛，张建章带了一支平均年龄42岁的社区队参赛，队员里有老师、有医生、有程序员，都是平时跟着他练球的业余爱好者，决赛的时候最后1分钟还落后2分，他叫了暂停，没讲战术，就说了一句：“你们想想年轻的时候在球场上想赢的那股劲，现在也别丢，大胆打，输了我请客吃饭。”最后那个球，二传传了个快攻，主攻一锤定音拿下比赛，队员冲过来抱他的时候，把他的眼镜都撞掉了，他蹲在地上摸眼镜，笑得像个孩子。 我特别认同张建章的这个说法，我们的体育教育走了太久的“唯成绩论”的弯路，好像孩子打球就必须拿冠军，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体育教会人的从来不是赢，是输了之后还能站起来继续打，是团队里要互相托举，是再累再疼也要咬着牙跑完最后一步，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能让孩子受益终身，张建章现在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拿冠军那么耀眼，实际上是在给中国排球种种子，这些喜欢排球的小孩，哪怕以后只有十分之一的人继续打球,也是整个项目的希望。
前阵子刷到张建章的短视频账号，他发的内容几乎没有夺冠的高光时刻，都是他带社区小孩练球的日常：教小孩垫球垫得胳膊红了，他就给人揉胳膊；小孩第一次扣球成功，他比孩子还高兴；有时候打老年友谊赛，他跳不起来了，就站在场上当二传，传球还是又稳又准，他的视频配文永远很简单：“排球要从娃娃抓，抓的不是成绩，是热爱。” 评论区有个网友的留言特别戳人：“2019年我刚上高一，在家看北京女排拿冠军，那时候就觉得张导特别酷，抱着排球去报了学校的排球队，现在我是我们大学排球队的队长，下次去北京想见见张导，跟他说声谢谢。” 你看，这就是一个体育人最大的成就：他不仅自己拿了冠军，还把热爱的种子撒到了更多人心里，张建章的排球人生走了38年，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他用半辈子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只要你愿意为它多花一点心思，多付一点热情，它就会给你最丰厚的回报。 现在的张建章，每天早上还是6点准时起床，去公园跑两圈，包里永远装着那个2019年夺冠的时候队员给他做的排球钥匙扣，手机壳还是北京女排的队徽，有人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拿了那个联赛冠军，是上次在路上走，有个小姑娘过来跟他说“张指导，我就是看你带北京女排拿冠军才开始打排球的，现在我是我们学校校队的”。 你看，那些在球场边见过的滚烫青春，最后都长成了最好的样子，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张建章这辈体育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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