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我去大阪出差，租的公寓楼下刚好是社区配套的小型棒球场，傍晚六点多我拎着刚买的章鱼小丸子往家走，老远就听见场子里的喊声：穿洗得发白的棒球服的初中生、撸着衬衫袖子还挂着工牌的社畜、站在垒位旁戴磨破了边的裁判帽的老爷爷，凑成了一支混搭球队，场边的台阶上摆了一排便利店买的宝矿力，还有个牵着柴犬的老奶奶坐在边上当观众，柴犬脖子上还挂了个迷你棒球挂件，我站在边上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刚下班的男人打出了个全场唯一的全垒打，初中生们围着他喊“好厉害”，白发裁判吹完哨还递了瓶冰可乐给他，那瞬间我突然懂了朋友之前跟我说的“日本AB才是日本棒球的灵魂”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对日本AB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业余棒球”的缩写，但作为日本业余棒球协会运营了近90年的全民体育体系，AB的全称Amateur Baseball，覆盖的是从U8的少儿组到65+的银发组、从社区友谊赛到甲子园高中联赛的全部非职业棒球赛事，说白了，它不是给职业球队挑苗子的预备役,是给所有喜欢棒球的普通人留的舞台。
你不知道的日本AB：不是职业赛事的“国民运动地基”
我当时在球场边和那个当裁判的佐藤爷爷聊了半小时，今年72岁的他打了50年棒球，从小学加入社区AB少年队，到工作后加入公司的AB社会人球队，退休后又考了AB的裁判证，每周固定三天来社区球场当免费裁判，他跟我说，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打过职业比赛，连高中都没打进过甲子园，但棒球是他除了家人之外最重要的“人生伙伴”：“我年轻的时候做销售，压力大到每天失眠，每周三周六的球队训练是我唯一不用想业绩的时间，输了球大家一起去居酒屋喝一杯，什么烦恼都没了。”
佐藤爷爷的经历，就是日本AB体系里最普通的参与者样本，根据日本AB协会2023年的公开数据，目前全日本注册在籍的AB选手超过162万人，分12个年龄组别，每年举办的各级赛事超过12万场，其中90%的赛事都是社区级、区级的小型比赛，没有门票、没有奖金，赢了的队伍可能奖品就是几箱运动饮料、定制的棒球帽，很多人对日本棒球的印象只有职棒联赛和甲子园，但实际上，职棒选手在所有棒球参与者里的占比不到0.1%，99.9%的人都是像佐藤爷爷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是学校里的数学老师、拉面店的老板、写字楼的程序员，打了几十年球也不会靠这个吃饭,但棒球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我之前在AB协会的官网上看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定：所有12岁以下的少儿组比赛，不允许统计个人投球数据、不允许评选MVP，输了的队伍也有鼓励奖，目的就是“不要让小孩把输赢当成打球的唯一意义”，佐藤爷爷跟我说，他现在带社区的少年队，最常跟小朋友说的一句话是“打得不好没关系，跑不动也没关系，能站在球场上开心就够了”，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棒球手套，当时的教练把自己用了十年的旧手套给了他，他现在也会攒钱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小朋友买装备，“AB从成立的时候就说，棒球不是有钱人的运动，只要你想打，就有地方打、有人带你打”。
从“下班后的团建”到甲子园的眼泪：AB体系里没有“无关者”
很多人看甲子园的比赛会为了少年们的热血落泪，但很少有人知道，甲子园本身就是日本AB体系下高中组的最高赛事，而所有能站上甲子园赛场的选手里，95%打完高中最后一场比赛就会告别正式赛事，回去考大学、找工作，不会走职业路线，去年夏天我看第105届甲子园的决赛，秋田县的冠军队投手山田投了148球带领队伍拿了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要不要去打职棒，他说已经拿到了早稻田大学教育系的录取通知书，毕业之后要回秋田当高中棒球教练：“我打球不是为了当职业选手，是因为和队友一起努力的感觉太好了，我想让更多小朋友也能感受到这种快乐。”
这就是日本AB最打动我的地方：它从来不会把“成为职业选手”当成参与者的唯一目标，不管你打的是社区友谊赛还是甲子园决赛，你在球场上付出的时间、收获的快乐都是一样的，除了大家熟悉的青少年赛事，AB体系里的“社会人棒球”组别更是藏着无数普通人的体育浪漫，去年东京的一家只有23个员工的小型印刷公司，打进了关东地区社会人AB联赛的八强，这支队伍的队员有设计师、业务员、甚至还有负责做饭的阿姨，为了打比赛，老板特意给所有人放了一周的带薪假，全公司的人都坐大巴去现场加油，最后他们输了四分之一决赛，所有人坐在球场边上吃便利店的饭团，老板还给每个人发了5万日元的“拼搏奖金”，说“能打进八强已经是我们公司的骄傲了”。
我之前还看过AB组的残疾人棒球比赛，选手们有的坐轮椅、有的视力有障碍，规则也做了适配：视力障碍的选手击球的时候，教练会站在旁边提醒球的方向，坐轮椅的选手不用跑垒，有队友帮忙推，赢了比赛大家举着奖杯欢呼的样子，和职棒联赛的冠军队没有任何区别，在AB的体系里，没有“有没有天赋”“适不适合吃这碗饭”的评判标准，只要你喜欢棒球，你就可以是参与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把你从球场上赶下去。
我们能从日本AB里学到什么？别把体育变成“少数人的游戏”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这两年跑了不少国内的青少年体育赛事，每次看到家长们挤在赛场边上问教练“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走职业”“练这个能不能加中考分”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大阪社区球场上那些笑着打球的普通人，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但很多时候我们的体育还是走了两个极端：要么是应试体育，为了中考的几十分逼着孩子练跑步练跳绳，孩子考完试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要么是精英体育，从小把有天赋的孩子送进体校，练不出来的话连正常的学业都耽误了，普通人想把体育当爱好,反而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前阵子我在上海的一个商圈看到个青少年棒球体验课，一节45分钟的课要298元，一套入门的装备少说也要两三千，我问旁边站着的一个妈妈会不会给孩子报，她算了算说“一年下来要三万多，实在太贵了，玩玩就算了”，这就是我们现在很多普通家庭面对的问题：想让孩子接触一项运动，门槛太高了，场地要收钱、教练要收钱、装备要收钱，普通人根本承担不起长期的费用，但是在日本AB体系里，所有社区的棒球场都是免费向公众开放的，少儿组的装备大部分都是当地企业赞助的，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可以申请免费的球棒和手套，只要你想打,几乎不用花什么钱。
我当然知道我们的国情和日本不一样，不可能一下子照搬AB的整套体系，但我觉得我们最该学的，是AB体系里“体育属于所有人”的理念，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出成绩、不是加分升学，是让人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交到朋友，是让你在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有个发泄的出口，是让你老了之后还有个喜欢的事可以做，我们现在总说“全民健身”，但建了那么多体育馆，很多普通人还是找不到免费的场地打球；办了那么多青少年赛事，很多孩子还是为了加分才去训练；我们拿了那么多奥运会金牌，但成年人每周能运动两次的比例还不到10%,这真的值得我们反思。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金牌
我之前在大阪的社区球场看球那天，最后比赛结束的时候，初中生们和社畜队的人一起收拾场地，佐藤爷爷给每个人发了一块自己家做的铜锣烧，那个打出全垒打的社畜还被几个小朋友围着要签名，他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我又不是职业选手，签了也没用啊”，小朋友们喊“你打得比职业选手还厉害！”，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风里有青草和铜锣烧的香味，柴犬在边上追着滚出场的棒球跑，没有人在乎谁输谁赢，没有人在乎你是不是专业的,大家只是享受打球的快乐而已。
这就是日本AB能给我们的最好的启示：所谓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排第一，而是下班之后你家楼下有免费的球场，你可以约上同事朋友打打球；是小孩不用为了加分才去运动，只是因为喜欢就愿意在球场上跑一下午；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还能当裁判，还能跟年轻人一起凑个热闹；是哪怕你坐轮椅、视力不好,也能站在球场上享受运动的快乐。
现在很多人提到日本AB，总会说“棒球是小众运动，我们国家没有这个基础”，但我觉得运动项目不重要，重要的是背后的理念，不管是棒球还是篮球、足球、乒乓球，只要我们能把门槛降下来，把场地向普通人开放，不要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升学工具或者赚钱的生意，让每个想运动的人都能找到地方、找到队友，我们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普通人体育范本”，毕竟，体育本来就该是属于所有人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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