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哈利·波特》的人都知道,Crucio(钻心咒)是三大不可饶恕咒之一,中咒的人不会有任何明显外伤,却会感受到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被碾碎、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灼烧的痛感,很多人甚至会因为扛不住这种疼直接失去意识,我第一次把这个咒语和体育世界联系到一起,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上看到谌利军举起187公斤杠铃逆转夺冠的瞬间——镜头扫过他小臂上凸起的青筋,赛后采访他笑着说“里约退赛之后的五年,我经常半夜醒过来觉得腿还在抽,那种疼,想忘都忘不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体育赛场上的“Crucio”,从来都不是什么戏剧化的天灾人祸,它是你熬了无数个日夜、流了几吨汗水,眼看就要摸到目标的瞬间,突然给你当头一棒,告诉你所有付出全作废的无力感,这种疼,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没法共情。
“Crucio砸下来的时候,没人能提前做好准备”
我至今还保存着里约奥运会男子举重62公斤级比赛的片段,谌利军是那个项目的最大夺冠热门,赛前他的最好成绩比第二名足足高出6公斤,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枚金牌是中国队的囊中之物,可他走上台的那一刻,意外发生了:第一次试举,他刚把杠铃举到胸口,小腿突然不受控制地抽筋,整个人晃了两下只能把杠铃扔了;第二次试举,同样的位置,抽筋的痛感再次袭来,他咬着牙坚持了两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下了赛场。
镜头里他的头埋得很低,连教练递过来的毛巾都没接,直接走回了后台,后来队里的采访才说,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奥运村的房间里整整三天,手机关机,饭也不吃,教练喊他开门他也不应,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练了10年,就为了这一场,结果连上台比完的机会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队里,怎么面对我爸妈。”谌利军后来提起那段日子,语气还是有点发沉。
这种“临门一脚全部归零”的疼,从来都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我身边有个跑友叫阿凯,是个做互联网运营的95后,之前180斤的体重查出了重度脂肪肝,医生说再不运动以后要出大问题,他才开始逼着自己跑步,跑了整整一年,他瘦到140斤,脂肪肝完全好了,就报了人生第一场半程马拉松,打算把完赛奖牌当成自己25岁的生日礼物,为了这场比赛,他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绕着公园跑10公里,连平时最爱喝的奶茶都戒了,赛前半个月就把参赛服、压缩袜、能量胶全部准备好了,甚至还提前约了朋友在终点等他给他拍照。
结果比赛前一周,他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被一辆逆行的外卖车撞了,送到医院检查是脚踝撕脱性骨折,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半年内不能剧烈运动,他说那天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脚踝疼得直冒冷汗,但他第一反应不是哭疼,是盯着手机里的比赛提醒,觉得心脏比脚踝疼100倍,回家之后他把所有跑步装备都扔到了垃圾桶里,连跑了一年的跑团群都退了,有人给他发消息问他比赛的事,他直接把对方拉黑,每天在家躺着刷手机,窗帘都不拉,连饭都要爸妈端到房间里才肯吃。
我那时候去看他,他坐在床上挠着打了石膏的脚跟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倒霉?就差一周啊,我都练了那么久了,怎么就偏偏这个时候出事?”我看着他的样子说不出话,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下次再跑”都没用,Crucio砸下来的瞬间,所有的安慰都是隔靴搔痒,你只能自己扛着那份疼,扛到你愿意睁开眼看看外面的天为止。
我一直不喜欢现在很多体育宣传里“运动员早就做好了迎接失败的准备”这种说法,没有人会为了失败去努力,所有站在赛场上的人都想赢,所以当意外把赢的可能性全部打碎的时候,那种疼是本能的,是猝不及防的,没人能提前做好准备。
熬过去的第一步,是先允许自己疼
之前采访短道速滑运动员范可新的时候,她跟我讲过平昌冬奥会之后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是女子500米的夺冠热门,结果半决赛被判犯规出局,后来的女子3000米接力,中国队第二个冲过终点,又被判犯规取消了成绩,她下场之后在通道里哭到站不起来,队友拉她都拉不动,回到奥运村之后,她把自己的冰刀用布包起来,塞到了行李箱最底层,说“我不想滑了,太累了”。
她从小家里穷,爸妈靠修鞋供她滑冰,她10岁就离开家去队里训练,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练到脚骨变形都没喊过疼,可平昌的那两次判罚,把她这么多年的念想都打碎了,队里的领导劝她“别泄气,还有北京冬奥会”,队友也来安慰她“不是你的错”,可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最后队里给她批了三个月的假,让她回家休息。
她回了七台河的老家,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回来,每天就在家里帮妈妈择菜、包饺子,陪奶奶去菜市场买菜,有人问她怎么没训练,她就说“累了,回来歇阵子”,她妈也从来不提比赛的事,就每天晚上给她揉腿,跟她讲她小时候学滑冰的事:“你那时候个子小,冰鞋比你脚大两码,你垫三双袜子也要去滑,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哭,说以后要拿金牌给我换个大房子。”她躺在妈妈旁边,眼泪把枕头都打湿了,哭完了她突然觉得,好像那股堵在胸口的气,终于顺了点。
三个月假期结束,她回队里第一件事,就是把行李箱底层的冰刀拿出来,自己动手磨了两个小时。“之前总觉得我不能输,输了对不起所有人,后来才明白,我首先得对得起我自己,疼就是疼,没必要硬撑着说我没事,哭够了,歇够了,再滑也不晚。”
我后来把范可新的故事讲给阿凯听,他那时候已经躺了快一个月,还是不愿意提跑步的事,我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个筋膜枪,说“你现在脚不能跑,没事可以按按腿,别让肌肉萎缩了”,过了大概半个月,他主动给我发消息,说他妈妈把他之前扔了的跑步鞋捡回来洗干净了,放在他的床头,他今天拄着拐下楼走了一圈,看见跑团的人在公园跑步,他居然没躲,还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我之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连个半马都没跑成,现在想想,我凭啥因为一次意外就否定自己啊?我之前瘦了40斤难道是假的?不就是晚跑半年吗,我等得起。”
我一直很反感很多人在别人遇到挫折的时候说“这点疼算什么,赶紧爬起来”,好像承认疼就是矫情,就是脆弱,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Crucio带来的疼是刻在神经里的,你越硬扛,它越往你骨头缝里钻,熬过去的第一步从来不是逼着自己立刻振作,而是允许自己疼,允许自己哭,允许自己有一段什么都不干的“废柴时间”,等疼劲过去了,你自然就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把“钻心的疼”练成“铠甲”,才是体育最酷的地方
谌利军里约回来之后,整整半年都没碰杠铃,队里的心理医生每周跟他聊两次,他自己也慢慢想通了:“输了就是输了,我还年轻,还有下一次。”恢复训练之后,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一个小时的力量,每次练到极限的时候,他就把里约退赛的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一眼,咬咬牙再举一组,队里的教练说,他以前试举到180公斤就会有点慌,东京奥运周期的训练里,他举190公斤都面不改色。
东京奥运会的决赛,谌利军第一次抓举发挥失常,比第一名少了6公斤,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又要输了,可他最后一把直接要了187公斤,比他自己之前的最好成绩还多了1公斤,杠铃举过头顶的那三秒,整个举重馆都安静了,直到裁判亮了三盏白灯,他才猛地把杠铃扔在地上,挥着拳头喊了出来,赛后采访他对着镜头哭,说“我等了五年,就是为了把这口气争回来,以前的疼,都值了”。
范可新也是一样,北京冬奥会周期的训练,她每天最早到冰场,最晚走,之前她起跑总是慢半拍,她就专门练起跑,每天练上百次,练到大腿肌肉拉伤还在坚持,2022年北京冬奥会混合接力决赛,中国队最后一个弯道反超拿金牌的瞬间,范可新冲在第一个,冲过终点之后她抱着队友哭,后来领奖的时候,她蹲下来亲了一下冰面。“这冰场我滑了十几年,之前在这里摔过,哭过,现在我在这里拿到了奥运金牌,那些以前觉得熬不过去的疼,现在都成了我滑得更快的动力。”
阿凯后来的故事也很圆满,他拆了石膏之后,慢慢开始做康复训练,从一开始只能走500米,到后来能慢跑1公里,用了整整三个月,2023年的春天,他终于跑完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半马,完赛成绩是1小时58分,比他之前预想的还快了2分钟,他把完赛奖牌挂在自己的书桌上面,现在还在跑团里当志愿者,专门给刚受伤的跑友做康复指导,每次有人跟他说“我受伤了再也跑不了了”,他就把自己之前打石膏的照片给对方看:“你看我之前也觉得自己再也跑不了了,疼够了,慢慢练,总能再跑起来的,摔过的人,才知道怎么落地不疼。”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你输到谷底的时候,还愿意爬起来接着走,那些Crucio给你带来的钻心的疼,你当时觉得熬不过去,等你真的走过去之后就会发现,那些疼早就变成了你身上最硬的铠甲,别人打不碎,你自己也忘不掉,它会时刻提醒你,你连那么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以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赛道上接得住Crucio
其实不止是运动员,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都遇到过属于自己的“Crucio”:认真准备了一年的考研,最后差一分进复试;做了半年的项目,最后被领导一句话否定;掏心掏肺谈了好几年的恋爱,最后对方说走就走;甚至只是准备了很久的旅行,出发前一天突然发烧去不了……这些事发生的瞬间,那种疼跟运动员站在赛场上失利的疼,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自己刚开始写体育专栏的时候,写过一篇关于CBA联赛的稿子,因为提到了某个热门球员的缺点,被他的粉丝骂上了热搜,后台几万条评论全是骂我“不懂球就别写”“收了钱黑球员”,我那时候吓得直接把APP卸载了,半个月不敢打开后台,甚至想过以后再也不写了,后来我跟一个做了十几年体育记者的前辈吃饭,他跟我说:“你知道那些拿了冠军的运动员,输比赛的时候被骂得有多惨吗?你要是怕骂,就别吃这碗饭,骂你的人不会陪你熬夜查资料,不会陪你去现场看比赛,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写的东西有没有用心,这点疼都扛不住,你永远写不出好稿子。”
那天吃完饭我回家,把那篇稿子翻出来看了一遍,改了里面几个不严谨的地方,重新发了出去,还是有人骂,但也有读者给我留言说“写得很客观,比那些只会吹的稿子好多了”,现在我写了三年体育专栏,有了一批固定的读者,再遇到骂我的评论,我也能笑着看完,说得对的我就改,胡说八道的我就直接划走,现在想想,要是那时候我因为被骂就放弃了,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
你看,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赛道上跑着,我们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也不需要拿什么冠军,只要你在被Crucio击中的时候,没有直接躺平不起,愿意等疼劲过去之后,再站起来往前走一步,你就已经赢了。
Crucio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狠的咒语,它能把你钉在谷底,让你疼到想放弃,但它永远不是致命的,只要你愿意多撑一会,等疼够了,你总会站起来的,到那时候你回头看就会发现,那些你当时以为跨不过去的坎,早就被你甩在身后了,体育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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