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为了写国内马术产业的专题报道,跑到甘肃山丹马场当志愿者，到岗第三天就碰上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场面：那天我攥着刚啃了一半的馍，被育马组的王师傅火急火燎喊去马厩搭把手，我以为是要给新到的母马做体检，攥着笔记本就冲过去了，结果刚掀开门帘就看见几个人牵着一匹鬃毛油亮的公马站在发情的母马旁边，我脸唰的红到耳朵根，转身就要跑，被王师傅一把薅住后衣领：“羞啥？这是咱们马场最金贵的活，多少人想学我还不教呢，咱们国内马术能不能追上国外，根子全在这呢。”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公马配母马”这件听起来甚至有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根本不是普通人想的“把俩马关一起就行”，它是整个赛马、马术体育产业最上游的核心环节，藏着无数育马人熬了几十年的经验，也藏着国内马产业绕不开的机遇和坑。
别觉得配种是畜牧的事，它是马术体育的根
我刚开始跑马术线的时候,见过太多圈外人的误解：一说马术比赛，大家都关注骑手的技术、赛场的布置，甚至是骑手穿的服装值多少钱，很少有人知道，一场顶级马术比赛，马的作用占70%以上，骑手再厉害，骑一匹基因不行的马，连预赛都进不去，而一匹好的运动马，从公马母马配种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它的上限。
2021年我认识了在北京开青少年马术俱乐部的张磊,那年他咬牙凑了30万，从内蒙买了一匹拿过地区速度赛冠军的纯血公马“闪电”，想配自己俱乐部里几匹温血母马，育一批适合青少年骑的小马，省得再花大价钱从国外进口，结果第一次配种他嫌找育马师太贵，自己查了点教程就上手，直接把闪电牵去了母马“梨花”的马厩，哪知道梨花前一天刚发完情，脾气正暴躁，看见公马凑过来直接抬腿一踢，正踹在闪电的前腿上，当场就骨折了。
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蹲在马医院的走廊里抽烟，30万买的公马治不好只能安乐死，前前后后亏了十几万，他说自己之前总觉得配种是没技术含量的粗活，没想到一步走错，半年的营收都搭进去了。
我当时就跟他说,你去问问国内顶级的赛马俱乐部，哪个育马师的年薪不是百万起步？王师傅在山丹马场干了30年配种，经他手配出来的马，有3匹拿过全运会马术项目的奖牌，11匹被选去当骑兵用马，他脑子里装的不仅是血统谱，还有每一匹公马母马的脾气、身体状态、甚至是祖辈的伤病记录，这些东西不是看两本教程就能学会的。
很多人总说国内马术发展不起来,是因为参与的人太少、学费太贵，其实根本不是，最核心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自己的繁育体系，现在国内俱乐部用的竞技马，80%以上都是从欧洲、澳洲进口的，一匹入门级的温血运动马就要十几万，顶级赛马更是几百万起步，钱都被国外的育马场赚走了，马术的门槛自然降不下来，而要建自己的繁育体系，第一步就是要把“公马配母马”这件事做明白，这是根，根扎不稳，上面的赛事、培训、周边全都是空中楼阁。
我见过3次失败的配种，才懂“门当户对”比“强强联合”重要多了
在马场待的3年,我见过不少急功近利的养殖户和马场主，配种的时候总想着“取长补短”：觉得耐力赛冠军公马力气大，就配个体型高大的挽马，想生出来又能跑又有力的“超级马”；觉得纯血马速度快，就配个矮马，想生出来速度快又适合小孩骑的 pony 马，最后基本全都翻了车。
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王叔自己踩的坑,那年他想育几匹适合100公里耐力赛的马，挑中了刚拿过西北耐力赛冠军的公马“黑风”，本来按照经验，应该配同样有耐力血统、肩高160左右的母马，结果有熟人送来一匹肩高175的重型挽马后代，说这马驮东西走几十公里都不喘，配黑风肯定能生出来耐力无敌的马，王叔当时心动了，试了一次就配上了，结果小马生出来之后大家都傻了：腿短身子沉，跑个3公里就喘得不行，别说跑100公里耐力赛，就算当休闲骑乘马都费劲，最后只能低价卖给了景区拉游客，王叔后悔了大半年，说自己干了一辈子，居然犯了“拉郎配”的低级错误。
反倒是2022年那次配种,王叔给黑风挑了一匹血统相近、肩高162的母马“小红”，小红之前跑过好几次耐力赛，最好成绩是西北赛区的第4名，两个人不管是体型、血统、擅长的领域都高度匹配，生出来的小马“追风”，去年刚满3岁就拿了西北青少年耐力赛的季军，当场被一个马主60万买走了。
我后来跟王叔聊这件事,他说公马配母马其实跟人找对象一模一样，不是两个最优秀的人结婚就能生天才，合适才是第一位的：“你让姚明跟短跑冠军结婚，生出来的孩子肯定跑不快也打不了篮球，基因这东西不是1+1=2，搞不好就是1+1=0，你看那些国外顶级育马场，配种之前要查往上数5代的血统，有没有遗传病、擅长什么项目、体型参数是什么，全部摸清楚了才敢配，哪有随便凑一对的？”
我当时就特别有感触,很多行业都喜欢搞“强强联合”的噱头，根本不管适配性，最后花了大价钱却拿不到想要的结果，育马是这样，做企业、搞项目其实也是这样，尊重规律比追求噱头重要多了。
公马配母马的“人情世故”，外行人根本想不到
很多人觉得配种就是冷冰冰的生物学操作,只要基因匹配了，怎么配都能成，其实根本不是，马是通人性的，你不尊重它的生理规律，它就会给你“甩脸子”。
去年我去青海采访一个小型马场,碰到一个刚入行的小老板，为了赶春天的配种季多赚点钱，从网上买了一堆催情针给没发情的母马打，打了之后确实能配种，结果10匹母马，3匹配完就流产，4匹生下来的小马先天发育不良，活不过一周，剩下3匹母马子宫受了损伤，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我走的时候他正低价处理剩下的马，准备去外地打工，跟我说“以后再也不干这种涸泽而渔的事了”。
王叔跟我说,真正懂行的育马人，从来不会给母马打催情针，每年春天发情季，他们每天都要蹲在马厩里观察，看母马的分泌物、脾气变化，有时候等一匹母马发情要等十几天，绝对不催，公马更是娇贵，配种前半个月就要单独养，每天加喂鸡蛋和胡萝卜，还要牵出去跑5公里保持状态，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要是公马状态不好，就算客户出再多钱也不会配，不仅怀不上，还会伤公马的身体。
我还见过一次配种失败的意外：2021年有一次配种，旁边突然有个游客好奇喊了一声，公马当场受了惊，差点把旁边牵母马的工作人员踢伤，之后缓了半个月才敢再配，后来王叔就定了规矩，配种的时候马厩30米以内不能有陌生人，连说话都要小声，就怕惊着马。
我那时候就明白,繁育从来不是工业生产，不是你给够原料就能出产品，你把马当赚钱的工具，它就只会给你最低的回报，你把它当生命尊重，它才会给你惊喜，那些总想靠歪门邪道赚快钱的人，最后都会被规律反噬，不管是育马还是做人，都是这个道理。
做好配种这件小事，才是中国马术弯道超车的机会
我跑马术线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抱怨就是“国内没有好马”，很多俱乐部宁愿花大价钱买进口马，也不愿意自己做繁育，觉得繁育周期太长，一匹马从配种到能上赛场要5年，回本太慢，不如买现成的划算，但我最近几年越来越觉得，正是因为大家都不愿意做，这件事才更有价值。
去年我在宁夏认识了95后马场主小周,他5年前大学毕业之后就回老家开马场，手里没多少钱买进口马，就自己做繁育，从西北本地的马里面挑基因好的公马母马配，5年时间配了27匹改良耐力马，现在有一半都在国内的耐力赛拿了奖，价格只有进口耐力马的三分之一，现在全国各地的俱乐部都找他订马，去年一年营收就有200多万，他跟我说：“国外的马确实好，但那是别人育出来的，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靠买别人的马打比赛吧？只要我们从配种开始一步一步做，再过10年，肯定能有我们自己的顶级马。”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公马配母马”这件事看起来很小、很琐碎，甚至很多人觉得拿不上台面，但它就是整个马产业的基础，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马术、要在国际马术赛事上拿奖，总不能靠着进口别人的马实现吧？只有从最基础的配种环节抓起，建立我们自己的繁育体系，才能把马术的门槛打下来，才能让更多普通人玩得起马术，才能有属于我们自己的顶级赛马。
前阵子我回山丹马场,刚好碰到王叔他们给新生的小马打耳标，十几匹小马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王叔指着最精神的那匹跟我说，这是今年刚配出来的，父母都是耐力赛的好苗子，准备养两年冲下届全运会，风刮过马场的草原，带着马鬃的味道，我突然就觉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骑手固然耀眼，但这些蹲在马厩里，每天守着公马母马看发情、调饲料、配种的育马人，才是中国马术真正的底气，很多时候我们总说要做大事，要站在聚光灯下，但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枯燥的、甚至有点“尴尬”的基础工作，才是真正决定行业高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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