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上海松江的一个社区球场找朋友,刚进门就被场边的喊声吸引:“抬头!带球别盯着脚!”雨丝裹着桂花香飘过来,穿荧光绿训练服的男人裤腿全湿了,额前的头发一绺绺贴在脑门上,正弯腰给摔了一跤的小队员拍裤子上的泥点,旁边围了七八个穿着oversize球衣的小孩,最小的那个还挂着鼻涕,举着半瓶脉动递给他,朋友说这就是杨米尔斯,在这片社区球场待了快7年,周边小区的小孩没有不认识他的。
杨米尔斯是中英混血,爸爸是英国来上海做外贸的,姓米尔斯,妈妈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姓杨,家里干脆把两个姓拼在一起给他起了名,32岁的他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脖子上永远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谁能想到十几年前,他也是差一点就摸到中甲门槛的半职业球员呢。
被十字韧带撕裂撞碎的职业梦
杨米尔斯的足球梦是从弄堂里的水泥地开始的,小时候他总跟着邻居家的哥哥踢球,拿两块砖当球门,踢碎过三次人家的玻璃窗,妈妈追着他打的时候,他抱着球跑得比谁都快,12岁那年他被根宝基地的青训教练看中,离开家去崇明岛练球,那是他最拼的几年: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别人练100次传中他练200次,脚磨得起了泡挑破了接着练,就想着将来能踢上职业联赛,去世界杯的赛场跑一圈。
16岁那年的U17全国联赛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那场对阵武汉梯队的比赛,他已经送出了两次助攻,中场休息的时候队医偷偷跟他说,看台上坐着中甲球队的球探,这场表现好就能被选中,下半场第78分钟他沿着边路插上助攻,对方后卫飞铲过来的时候,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膝盖里传来“咔哒”一声,接着就是钻心的疼,十字韧带完全撕裂,这个在职业球员身上都足以毁掉职业生涯的伤,落在了16岁的杨米尔斯身上。
他在康复室待了整整14个月,看着同期的队友一个个升上梯队、去踢职业赛,自己只能对着康复器械一点点练抬腿,最瘦的时候他只有100斤,连走路都打晃,后来他勉强复出,爆发力早就不如从前,只能去中乙的一支球队踢替补,每场比赛最多踢个10分钟垃圾时间,25岁那年他又一次在训练中重伤,半月板切掉了三分之一,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再踢下去,30岁你就得拄拐杖。”
那天他收拾东西离开球队宿舍,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扔在了垃圾桶里,在地铁站坐了三个小时,哭都哭不出来,我和他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他捏着手里皱巴巴的矿泉水瓶笑:“以前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冠军、当明星,后来才知道,我们这种踢了十几年球最后连职业联赛大名单都进不去的,才是大多数。”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我们总把目光放在顶级联赛的明星球员身上,看他们拿高薪、接代言,站在领奖台上披国旗,却忘了99%的青训球员,最终都会成为那个“被淘汰的大多数”,他们十几岁就放弃学业泡在训练场,一身伤病,退役之后连个谋生的技能都没有,这些人的遗憾,从来都没人看见,杨米尔斯说,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一年,天天在家打游戏,胖了30斤,连楼下的球场都不敢去,就怕碰到以前的队友。
蹲在社区球场,我找到了比踢职业更爽的事
改变他的是妈妈的一句话,那时候小区里好多家长找杨米尔斯的妈妈,说自家小孩爱踢球,但是外面的培训班太贵,一节课一百多,还教得不好,问能不能让杨米尔斯带着小孩玩玩,他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拗不过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第一次带课就来了8个小孩,最小的才6岁,话都说不利索。
“我当时准备了十几页的教案,想按照职业队的训练来,结果小孩根本不听,到处跑,我追得满头大汗,一节课下来教案一页都没用上。”他说到这儿自己都笑了,那天最后他索性不按教案来了,带着小孩玩抢球游戏,一群人在球场上跑得呼呼喘,结束的时候每个小孩都拽着他的袖子问“教练明天还来吗”,他突然就觉得,心里空了好久的那个地方,被填上了。
我见过他带的那个叫浩浩的小孩,7岁,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家长送过来的时候就说,不指望他踢得多好,就想让他多跟人接触,杨米尔斯每次带课都特意把浩浩带在身边,别人练集体项目的时候,他就陪着浩浩在旁边练颠球,颠一个就给一块小饼干,练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跑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说:“教练,我颠了10个。”杨米尔斯说他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比自己当年踢中乙进第一个球还要开心。
2019年他带自己的U10小队去参加上海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决赛踢到最后一分钟还0比1落后,最后角球机会,队里的小前锋头球扳平,点球大战赢了的时候,一群小孩扑过来抱着他哭,球衣上的泥蹭了他一身。“我那时候突然就想通了,体育的意义哪里只有踢职业拿冠军啊?你看着这些小孩从不敢跑不敢抢,到敢在场上拼到最后一分钟,看着他们从胆小内向变得爱说爱笑,这比我自己拿冠军有价值多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在聊体育的“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而是在你摔倒的时候敢爬起来,在落后的时候不放弃,在集体里学会信任队友,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改变,才是体育给人最好的礼物,杨米尔斯做的事,看上去不起眼,其实是在给这些小孩的人生打底子。
没人愿意做的赔本生意,我想做一辈子
杨米尔斯的培训班收费是周边最便宜的,一节课50块钱,家庭困难的小孩直接免费,这些年他免过学费的小孩少说也有二十多个,去年球场租金涨了30%,他算了算账,干下去每个月要亏两千多,本来打算关了培训班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结果消息传出去,家长们自发凑了钱帮他垫租金,以前的队友还给他拉了个运动品牌的小赞助,硬生生把这事扛下来了。
我见过那个叫阿明的小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小区的保洁,家里条件不好,但是阿明特别有天赋,跑起来快得像阵风,颠球能颠两百多个不落地,杨米尔斯不仅免了他所有的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鞋、买运动营养补剂,每周额外抽两个小时给他单独加练,今年阿明被申花青训营选中了,去报到那天,阿明爸爸拉着杨米尔斯的手,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零钱,杨米尔斯死活不要,他说:“孩子能踢出来就是最好的回报,这钱你留着给他买吃的,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跟上。”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反驳:你去看看基层有多少像杨米尔斯这样的教练?市面上的青少年足球培训班,动辄一节课一两百,普通家庭的小孩根本踢不起,真正有天赋的穷人家孩子,连入场券都拿不到,杨米尔斯做的这件事,在很多人眼里是“赔本生意”,但其实这才是中国足球的根啊,没有千千万万个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没有普通家庭的孩子能踢得上球,中国足球永远都搞不好。
上个月杨米尔斯组织了第一届社区足球赛,参赛的有他带的小孩,有小孩的家长,还有小区里退休的老爷爷,最大的参赛者72岁,最小的才5岁,大家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踢输了的队伍就买水给赢的队伍,一群人坐在场边聊天,连平时吵架的邻居都笑着拍肩膀,有个家长跟我说,以前他儿子天天在家玩手机,近视度数一年涨两百度,现在放学就往球场跑,视力都稳了,性格也开朗了好多。
杨米尔斯跟我说,他现在的梦想不是当年的踢职业进世界杯了,他想把这个社区培训班一直办下去,将来再多租两个球场,收更多的小孩,“我当年受伤的时候,没人告诉我除了踢职业还有什么路可以走,我现在就想告诉这些小孩,踢球不一定非要当明星,它可以是你一辈子的爱好,可以帮你交到朋友,可以在你不开心的时候给你快乐,这就够了。”
前几天他给我发了条朋友圈,是他带着浩浩和阿明去看国足和泰国的预选赛,三个人在看台上举着国旗喊,脸都涨红了,配文写着:“希望有一天我带的小孩能站在那个赛场上,就算不能,只要他们这辈子都爱踢球,我就满足了。”
其实在我眼里,杨米尔斯比很多知名的运动员都要了不起,他把自己没实现的梦想,变成了照亮更多小孩的光,他没有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却把体育的快乐带到了最普通的生活里,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全民健身,从来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实现的,是靠千千万万个杨米尔斯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把门槛降下来,把热爱递出去,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体育的温度,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走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觉得可惜,本来可能当职业球员的,现在变成了社区孩子王,他摸了摸旁边正在练颠球的小孩的头,笑着说:“有什么可惜的,我以前一个人的梦想,现在变成了几百个小孩的梦想,赚翻了啊。”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鼓起来,远处的小孩喊他过去看自己新学会的过人动作,他应了一声,跑过去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和十几岁那个在崇明岛球场上跑的少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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