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深圳南山白石洲的城中村球场蹲了一下午,36度的天,T恤湿了三遍也没觉得闷,因为我认识了汤波,他剃着板寸,右膝盖上的手术疤有十公分长,蹲在地上给穿拖鞋来训练的小孩系新球鞋的鞋带,汗顺着后颈往洗得发白的宏远训练服里钻,旁边堆着半箱给孩子准备的藿香正气水,还有七八个家长送来的凉西瓜。
很多人对“体育从业者”的印象,要么是赛场上星光熠熠的职业球员,要么是西装革履谈千万级赞助的赛事操盘手,可汤波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不该被忽略的“地基”,他守着城中村的破球场9年,没赚过一分钱学费,带过的127个孩子里,有外卖员的儿子,有菜市场摊主的女儿,有父母都在工厂打工的留守儿童,其中5个孩子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公立高中,1个进了广东省女篮青年队,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打上CBA,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让更多没条件报兴趣班的孩子,也能痛痛快快摸上篮球。
当职业球员的梦碎了之后,他在城中村捡了个球场
2014年的汤波,人生正处在最低谷。 他14岁进广东宏远青年队,身高1米92,打得分后卫,三分球命中率常年稳定在40%以上,本来是队里重点培养的后备人才,20岁那年打青年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直接告诉他:“别想打职业了,能正常跑跳就不错。” 从队里退下来之后,汤波在东莞打过野球,给培训机构当过教练,可他总觉得没意思:“那些机构收几万块钱一期的学费,招的全是家里条件好的孩子,教练天天想着怎么让家长续课,根本不是真的教球。”2014年夏天他来深圳找朋友吃饭,路过白石洲的城中村球场,脚就挪不动了:半块水泥地坑坑洼洼,篮筐早就歪了,网也掉没了,七八个半大的小孩光着脚,把垃圾桶当篮筐,扔喝完的矿泉水瓶,扔得满头是汗也没人嫌脏。 “我当时就想起我小时候,在老家农村的晒谷场上打球,也是连个正经篮筐都没有,我爸用木板给我钉了个筐,我放学就打,打坏了三个木板才进的体校。”汤波那天没去吃饭,蹲在球场边看了小孩玩两个小时,第二天就自己掏了2000块钱,找工人装了新篮筐,买了10个橡胶篮球,搬了个小马扎往球场边一坐,扯着嗓子喊:“有没有要学打球的?免费教,不收钱。” 一开始根本没人信他,城中村的人警惕性都高,有人说他是骗子,想拐小孩,有人说他是搞传销的,等着后面收高价学费,第一个跟他学球的孩子叫阿豪,当时11岁,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电子厂打工,平时没人管,放学就泡网吧,还跟社会上的人打架,上次把人打破头,他爸刚赔了人家3000块钱,他爸那天刚好路过,听见汤波喊免费教球,揪着阿豪的领子就往汤波跟前送:“教练你帮我管管这娃,只要他不出去惹事,怎么教都行。” 汤波跟阿豪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跟人打架的力气,不如到球场上把对手打服,打赢了没人说你不对,还有人给你鼓掌。”阿豪一开始不信,练了三天就想跑,汤波也不拦他,每次都给他留个篮球,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打都行”,直到有次阿豪在网吧跟人起冲突,被几个人堵在巷子里,刚好汤波路过把他救下来,带他去吃了碗猪脚饭,阿豪才彻底服了,之后天天第一个到球场,最后一个走。 去年阿豪代表南山区打广东省初中生篮球联赛,决赛最后3秒,他投了个压哨三分绝杀,赢了比赛之后抱着汤波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夸他“厉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没人要的坏孩子”,现在阿豪已经靠篮球特长考上了深圳中学,周末还会回白石洲的球场当助教,给新来的小弟弟小妹妹教运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教育”的理解都走偏了,总觉得要花大价钱找外教,要进精英训练营,要往职业球员的方向培养才叫有用,可汤波做的事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它不一定能让你成为明星,但是能给你一个情绪出口,给你一个被认可的机会,让你在人生最迷茫的时候,有个东西可以抓住。
篮球不只是扣篮和赢球,是给没伞的孩子多搭一个棚
汤波的训练课有个规矩:不收学费,不用家长请客送礼,只要孩子想来,穿拖鞋来也能练,球鞋球衣不够他给买。 他带的孩子里,80%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父母要么在工厂打工,要么送外卖、摆地摊,一个月赚几千块钱,要付房租要养家,根本拿不出一年几万块的兴趣班学费,很多孩子刚来的时候,连一双合脚的运动鞋都没有,汤波就把自己以前的球衣球鞋改小给他们穿,后来找以前的队友募集,找公益组织合作,现在每个新来的孩子都能领到一套免费的球衣、一双球鞋。 12岁的朵朵是汤波带的第一批女孩,父母在白石洲菜市场卖青菜,每天凌晨3点就要去进货,平时没人管她,她放学就帮爸妈在菜市场捡菜叶子,顾客挑剩下的烂菜叶她收回家喂鸡,以前连头都不敢抬,跟人说话声音像蚊子叫,汤波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趴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看小孩打球,看了整整一下午,汤波拿了个球给她,她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汤波知道她胆子小,也不逼她,每次训练就让她站在队伍最前面,带着大家喊口号,从最开始的“一二三四”都不敢出声,到后来能站在球场中央给队友喊战术,朵朵用了半年,去年她代表深圳去参加全国少儿篮球邀请赛,拿了U12女子组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谢谢汤爸爸,我以后也想当篮球教练,教更多小朋友打球。” 今年年初朵朵的爸妈要回湖南老家,说深圳房租太贵了,供不起她读书,想让她回去当留守儿童,汤波知道之后,跑去找了村委,又找了自己以前的队友开的篮球馆,给朵朵的妈妈安排了球馆保洁的工作,给她爸爸安排了球馆场地维护的工作,还帮朵朵申请了公立学校的学位,一家人不用走了,朵朵现在每天放学还能接着打球。 有人说汤波“多管闲事”,说教练就管好教球就行了,管人家家里的事干嘛,汤波说:“我要是只管教球,孩子连饭都吃不上,连学都上不了,还打什么球?体育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是给这些没伞的孩子多搭一个棚,让他们下雨的时候有地方躲,累的时候有地方歇。”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普惠”,可什么才是真的普惠?不是在大城市建多少个收费的豪华球馆,不是搞多少个收费的精英训练营,是让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留守儿童、家境普通的孩子,也能有地方打球,也能有教练教,也能在运动里感受到快乐和尊重,汤波做的事,才是真的把体育的光,照到了以前照不到的角落。
被误解、被骂作“作秀”,他守了这块球场9年
这9年汤波走得一点都不顺利。 最开始有人说他是骗子,说他“免费教球肯定是图点啥”,后来他火了,有人拍了他教孩子打球的视频发到网上,又有人骂他“作秀”,说他想赚流量想带货,还有人眼红他有流量,偷偷跑到村委去举报,说他占用公共场地搞盈利活动,要把球场拆了建停车场。 汤波那半个月,天天早上7点就蹲在村委门口等书记,拿个破本子,上面记着每一笔捐款的来向,每一笔开销的明细:“你看,这是去年我队友捐的200个篮球,这是家长凑钱买的100双球鞋,这是给孩子买药水的钱,我自己一分钱都没拿过,我住的还是15平米的出租屋,每个月房租1200,我靠以前打零工的积蓄活着,我要是真想赚钱,我去培训机构当教练,一个月赚两万块钱不比这个轻松?” 村委最后被他磨得没办法,专门开了村民大会,投票决定留不留这个球场,最后90%的村民都投了同意:“汤教练教这些孩子打球,这些孩子以前到处乱跑惹事,现在都乖得很,放学就往球场跑,我们家长省心多了,这个球场不能拆。” 疫情那段时间球场封了,汤波怕孩子们在家憋坏了,就带着他们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练运球,怕运球的声音吵到邻居休息,他专门买了几十个海绵球,让孩子们拍,每天练一个小时,练完就挨个送孩子回家,那段时间好多家长说,孩子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跟汤指导练球,不然在家上网课都上得抑郁了。 去年有个MCN机构找他,说要给他包装成“网红教练”,给他开年薪50万,只要他带孩子拍视频带货就行,汤波直接拒绝了,他说:“我要是当网红了,天天想着拍视频卖货,哪有心思教孩子?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教个球,能把这些孩子教好,我就知足了。” 我经常会想,中国体育最缺的到底是什么?是顶级的职业球员?是世界级的赛事?还是多高的GDP?其实都不是,最缺的就是汤波这样的“基层体育摆渡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个正经的职称都没有,可他们扎根在社区、在城中村、在农村,给那些没有条件接触专业体育教育的孩子,打开了一扇门,没有他们,金字塔尖的冠军根本就是无源之水,没有他们,体育永远只是少数人的游戏。
他的愿望:让更多孩子不用为了打球掏报名费
现在的汤波,已经不止守着白石洲的一个球场了。 这几年他跟深圳的几个公益组织合作,在龙岗、宝安的城中村又开了两个免费的篮球训练点,有20多个志愿者教练,有以前他带过的学生,有退休的体育老师,还有不少听说了他的事主动过来帮忙的体育院校的学生,现在三个训练点加起来,已经有300多个孩子在跟着他练球。 他最近在忙的事,是发起一个“城中村篮球计划”,想联合更多的基层教练,在深圳所有的城中村都建一个免费的篮球训练场,给所有想打球的孩子提供免费的装备和课程,他说:“我当年因为受伤没打上职业,遗憾了半辈子,我不想这些孩子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打不打职业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球场上跑的时候,不用想家里的房租够不够交,不用想父母今天有没有加班,就做个开心的小孩就行。”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球场的灯亮起来,孩子们在场上跑着喊着,汤波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泡面,旁边的墙上被小孩用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汤爸爸最棒”,风一吹,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宏远训练服飘起来,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不是CBA的总冠军戒指有多亮,而是在这样的城中村球场里,有这么一个人,守着这么一块场地,让每个普通的孩子,都有机会爱上篮球,都有机会通过运动,变成更好的自己。 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汤波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他自己的人生被伤病改变过,可他现在用篮球,改变了100多个孩子的人生,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宝藏,才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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