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老房子储物间的时候，我翻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13号篮球服，领口已经脱了线，后背印的“高二（7）班”四个字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口袋里还塞着半张2009年市高中生篮球联赛的门票根，以及个早就氧化发黑的运动饮料拉环——那是18岁的我，本来打算投进绝杀之后,送给场边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的礼物。
我拿着球衣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手机刚好弹出来高中老队长的微信：“老弟兄们凑齐了，周末回母校跟现在的高二校队打场友谊赛，你的13号球衣我给你留了位置。”我低头捏了捏自己肚子上攒了10年的游泳圈，鬼使神差回了个“好”。
18岁的那个air ball，砸了我14年的篮球梦
我到现在都能精准复述出2009年5月23号那天的所有细节：半决赛对阵市一中，场馆顶的旧风扇吱呀转了一下午，空气里全是矿泉水和橘子汽水的味道，最后37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长拼着摔了个跟头抢下篮板，快攻上篮得手把比分扳平，转头就被对方的后卫打了个反击，剩下3秒，我们落后1分,叫了暂停。
教练蹲在我面前拍我的膝盖：“林默，最后一攻给你，跑位到45度角接球投三分，敢不敢？”
我抬头扫了一眼观众席，那个我暗恋了半年的女生正举着写着我名字的加油牌，脸涨得通红朝我挥手，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说“敢”。
发球的队友故意拖延了两秒才把球甩到我手里，我面前的防守人扑上来的时候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后撤步、起跳、出手，所有动作都跟我平时练了几百遍的一样，可球飞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坏了——我太紧张，手腕抖了半寸，球结结实实砸在篮筐脖子上，弹出老远,终场哨声几乎是同时响的。
对面的队员抱在一起欢呼，我站在三分线外动都动不了，球鞋蹭着地板的吱呀声刺耳得要命，队长过来拍我后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手都在抖，他说“没事没事，明年再来”，可我知道没有明年了，我升高三就要去外地学美术，再也赶不上下一届联赛，那天我一个人在操场坐到后半夜，把手里攥了整场的饮料拉环扔到了排水沟里，连毕业聚会都没好意思去——我总觉得我欠全队一个道歉，欠那个给我加油的女生一个圆满,更欠我自己一个交代。
后来上大学我报过一次校篮球队，新生赛最后一攻球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几乎是下意识就把球甩给了旁边的队友，我不敢投，我怕再投丢，怕再听见哨声响起时满场的叹息，那次之后我就退了队，再也没打过正式比赛，最多周末去家附近的球场投两个篮，有人凑过来打半场我就找借口走，我总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竞技篮球了，那个air ball像个石头,压了我14年。
当我穿着13号球衣再次站在球场，才发现我怕的从来不是输
周末回母校的时候，我把那件旧球衣套在身上，居然还能拉得上拉链，就是肚子那里绷得有点紧，老队友们见了我都笑：“哟，当年的三分神射手现在变坦克了啊。”对面的高二小孩们都穿着最新款的实战球鞋，见了我们几个腰上套护腰、膝盖戴护膝的老家伙，还挺有礼貌地过来喊“学长好”。
开场第一节我们就被打了个18:6，小孩们冲得太快，我跑两个来回就喘得肺疼，有个留寸头的小后卫连续在我面前投进两个三分，投完还挺不好意思地朝我笑，第二节我站在45度角要球，队友传过来的时候那个小后卫又贴上来，我脑子里突然就闪过14年前的那个场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防守强度，我下意识做了个同样的后撤步，起跳，出手，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场边观战的学生们发出一阵起哄声，我落地的时候膝盖疼得嘶了一声，可心里爽得要命,像堵了14年的口子突然透了风。
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长拼着被撞了一下抢下篮板，抬头看见我站在45度角，想都没想就把球甩了过来，那个小后卫又扑了上来，我听见场边有人喊“投啊！”，起跳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18岁的哨声，没有没送出去的拉环，没有观众席上的加油牌，我只记得我练了几万次的投篮动作，手腕轻轻一拨，球在空中转了三圈，“唰”的一声砸进了篮网。
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老队友们嗷的一声扑过来把我压在底下，我躺在地板上看着体育馆的天花板，旧风扇还是吱呀转，跟14年前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突然就红了眼眶，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观众席上站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朝我挥了挥手——是当年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她现在回母校当美术老师了,周末带孩子来玩。
她走过来递了瓶冰可乐给我，笑着说：“你当年那球要是这么投，我们当年就能进决赛了。”我拧开可乐，气泡冒出来溅了我一手，我喝了一口，冰得牙都疼，也笑着说：“这不现在投进了嘛，也不算晚。”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操场坐了好久，风一吹过，梧桐叶落在我肩膀上，跟18岁那天我坐在这里的时候，触感一模一样，我突然发现我怕了14年的根本不是投丢球，我是怕输，怕让别人失望，所以干脆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我错过的哪里是一个绝杀球啊，是大学篮球队的比赛，是工作之后公司的篮球赛，是无数次我本来可以站出去,却往后缩了的机会。
哪有什么重返18，你18岁的勇气从来没丢
我之前总在网上刷到“如果重返18岁你会做什么”的话题，高赞回答不是买房就是炒股，要么就是去追当年没敢表白的人，以前我也总想着，要是真能回到18岁，我肯定把那个绝杀球投进，肯定把那个拉环送给喜欢的女生，肯定跟队友们说一句“对不起这次我拖后腿了”，可那天打完球我才明白，哪需要什么时光机啊，所谓的重返18，根本不是回去改写历史，是把18岁的时候那份不管不顾的勇气,重新捡回来而已。
我有个跑马拉松的朋友阿爽，35岁，18岁的时候800米体测补考了三次才过，跑完整个人蹲在操场哭，说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跑步，去年她生完孩子之后重度抑郁，医生让她多运动，她从每天走1公里开始，慢慢跑3公里、5公里、10公里，上个月刚跑完自己的第一个全马，完赛的时候她给我发照片，脸上全是汗，奖牌挂在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她说：“我站在终点线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18岁那个蹲在跑道边哭的小姑娘，我就想跟她说，你看，你现在能跑42公里了，你没你想的那么没用。”
还有我堂哥，41岁，18岁的时候想当职业散打运动员，被我大伯揍了一顿，把他的拳套扔到火里烧了，说“打拳能当饭吃？不务正业”，他后来老老实实考了公务员，上了20年班，去年辞职开了个少儿散打馆，周末自己去打业余赛，上次拿了个省级业余赛的亚军，回家把奖牌挂在当年我大伯烧他拳套的那面墙上，他说：“我是没当上职业选手，可我现在教几十号小孩打拳，告诉他们要勇敢要不怕输，也算圆了我18岁的梦。”
我以前总觉得，热爱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18岁的喜欢就该留在18岁，人到中年就要成熟，要顾家要赚钱，别谈什么虚无缥缈的梦想，可体育这个东西最公平，它不管你是18岁还是38岁，你跑起来的时候吹到的风是一样的，你投进三分的时候的爽感是一样的，你站上领奖台的时候的热泪，也是一样的，你膝盖可能会疼，你体力可能跟不上，你投10个球才能进一个，你跑完全马要花别人两倍的时间，那又怎么样呢？你18岁的时候敢冲，现在照样敢，你18岁的时候不怕输,现在也没必要怕。
现在我每周都去打两次球，还报了个篮球训练营，跟一群十几岁的小孩一起练运球，教练总笑我动作老派，还没小孩跑得快，可我不在乎，上个月我还报了城市业余联赛，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可最后一场我投进了两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我拍了张自己满身汗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给18岁的我交差了”，当年的老队长给我评论：“等你这球，等了14年了。”
昨天我把当年的那张旧球票根，跟这次友谊赛的奖牌放在一起，夹在我高中的相册里，旁边是18岁的我穿着13号球衣傻笑着的照片，我特意把现在穿同样球衣的照片洗出来拼在旁边，看起来胖了点，黑了点，眼角有细纹了，可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用不着盼着重返18，你18岁想爬的山，现在爬上去，看到的风景一样好看；你18岁想跑的步，现在跑完全程，吹到的风一样凉快；你18岁没投进的球，现在投进了，你照样会开心得跳起来，所谓的重返18，从来不是时光倒流，是你终于敢直面当年那个怯懦、莽撞、有点不完美的自己，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你没做到的事，我现在帮你做到了，你没敢走的路，我现在替你走了，你当年的那份热爱，我没丢,一直都在。
晚上我带儿子去球场打球，他拿着个小篮球投了半天都投不进，噘着嘴说“爸爸我太笨了”，我蹲下来给他做了个投篮的动作，跟他说：“没关系，投不进就再投100次，总能进的。”风一吹过，我好像看见18岁的我站在三分线外,也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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