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顺义城郊的一家MMA馆做采访,刚进门就被震得耳朵发麻——铁笼里两个穿搏击短裤的小伙子正在打对抗,拳头砸在拳套上的闷响、教练在场外喊步伐的嘶吼、旁边学员打沙袋的咚咚声混在一起,热气裹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往脸上扑,我站了没两分钟,后背就出了层薄汗,馆主大刘站在我旁边笑:“第一次来吧?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像斗兽场?好多人第一次来都这么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架被聚光灯照得发亮的铁笼,想起网上总有人说,打笼斗的都是不要命的莽夫,是靠拳头吃饭的混混,那天在馆里待了8个小时之后我才知道,大家对“笼斗士”这三个字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被误解的“笼中斗”:不是打打杀杀,是守了十几年的规矩
我遇到的第一个笼斗士叫阿凯,22岁,是馆里签的职业选手,眉骨上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去年打分站赛的时候留下的,听到我问“是不是很多人觉得你们这行就是瞎打”,他刚缠到一半的手顿了顿,举着磨得起球的缠手带笑:“我妈前两年还以为我在外面打黑拳呢,哭着给我打电话让我回老家种地,说就算穷死也别赚卖命的钱。” 阿凯的经历是很多职业笼斗士的缩影:他老家在河南周口的农村,12岁进体校练摔跤,练了6年没拿到能转编制的名次,从体校出来之后没学历没手艺,送过半年外卖,雨天骑电动车打滑摔了整箱小龙虾,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十分钟,赔了半个月的工资,后来刷短视频看到这家MMA馆招学徒,管吃管住还有机会打比赛拿奖金,他背着一个编织袋就来了北京。 “我刚来的时候也以为笼斗就是两个人关在笼子里往死里打,直到教练给我讲了3个小时规则我才知道,这笼子哪里是关野兽的,是保护我们的。”阿凯给我指了指铁笼的软包边,“没有围绳不会摔下台,边角都包了海绵不会撞得头破血流,规则比拳击还细:不能插眼、不能踢裆、不能打后脑,裁判就站在旁边,只要一方拍垫认输,比赛立刻停,台下还有队医随时等着,比野球场打球安全多了。” 我始终觉得,大众对笼斗士的偏见,本质上是把“对抗性”和“暴力”画上了等号,总有人觉得戴着拳套在铁笼里打架就是野蛮,却忽略了这项运动从规则到防护的周全:职业选手赛前要做全身体检,有旧伤的根本上不了台,缠手带要裁判检查厚度,拳套重量按级别分,就连选手的指甲都要剪到不能划伤人才允许进笼。 就像阿凯说的:“我们在笼里打拳,守的规矩比很多人上班守的考勤都严,说我们是莽夫的人,可能从来没见过我们为了降重连续一周只喝白水啃青菜的样子,没见过我们每次训练完都要把对手扶起来鞠躬的样子,我们的拳头是冲规则内的对手去的,不是冲普通人去的,这不是野蛮,是体育精神。” 去年阿凯拿了华北区羽量级的分站赛冠军,特意把妈妈接到北京来看颁奖,他妈妈站在台下看着裁判举着儿子的手宣布获胜,哭了好久,后来逢人就说“我儿子是运动员,是拿奖的运动员”。
铁网里的人:有人为了一口饭,有人为了一口气
那天在馆里,我还遇到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笼斗士:42岁的老周,穿了一身粉色的搏击服,拳套也是粉的,打对抗的时候出拳慢但是特别稳,休息的时候蹲在台阶上给女儿开视频,举着拳套问“爸爸今天穿你选的粉色衣服帅不帅”。 老周不是职业选手,是开汽修厂的老板,3年前来练MMA的时候,体重207斤,高血压160,脂肪肝重度,晚上睡觉打呼能把自己憋醒,女儿上小学三年级,去年开家长会的时候拉着他的袖子说:“爸爸你别去了,别的同学爸爸都瘦瘦的,你太胖了。” “那话像个小拳头似的,砸得我心口疼。”老周说,他当时就决定要减肥,跑了半个月步膝盖疼得走不了路,朋友说要不你去打拳试试,他就来了大刘的馆,第一次上对抗课,被比他小20岁的学员揍得鼻青脸肿,下了台就吐了,教练问他还来吗,他抹了抹嘴说“来,我就不信我打不过二十岁的小孩,还打不过我身上这几十斤肥肉”。 这一练就是3年,老周现在体重140斤,上次体检高血压没了,脂肪肝也转成了轻度,去年报名打了业余组的大师赛(35岁以上组别),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虽然只拿了季军,但是他女儿站在台下举着荧光棒喊“爸爸最牛”的时候,老周说他比当年汽修厂赚第一个10万的时候都开心。 “我这算什么笼斗士啊,就是个中年不服输的老男人,跟自己的懒斗,跟怂斗,跟中年危机斗。”老周的粉色拳套上还印着女儿画的小老虎,他说现在出去谈生意,客户知道他打笼斗,都特别佩服他的毅力,反而生意比以前还好了不少,“你想啊,我连挨揍都不怕,还怕谈不下来个订单?” 阿凯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在笼里拼,老周是为了跟自己的惰性较劲在笼里练,那天我还遇到了个95年的女学员小夏,做互联网运营的,练了两年MMA,去年下班晚高峰在地铁遇到色狼,她直接把对方咸猪手拧到背后送了派出所,视频还被路人拍到上了本地热搜,评论区有人说“女生练这个太野了”,小夏特别理直气壮地回:“我练这个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遇到坏人的时候不用只会哭着喊救命,我有能力保护自己,这野吗?” 我特别认同小夏的话,“笼斗士”这三个字,从来不是只属于站在职业赛场上拿奖金的选手,每个站在铁笼里的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执念:有人想靠拳头改变命运,有人想战胜越来越差的身体,有人想给自己多一层安全感,有人只是想发泄一下工作的压力,他们不是什么天生的勇士,只是敢直面自己的软弱,敢对着困难挥拳的普通人而已。
走下拳台的笼斗士:正在撕掉“野蛮”标签,活成普通人的榜样
大刘开这个馆开了8年,他说最明显的变化是,前几年来报名的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想打职业想当冠军,现在来报名的什么人都有:刚上小学的小朋友,全职妈妈,退休的大爷,甚至还有不少孕妇来练基础的体能课。 “很多家长送小孩来,不是想让孩子当运动员,是想让孩子有个好身体,遇到校园霸凌的时候有底气不害怕。”大刘给我看少儿班的视频,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戴着护具打对抗,输了的小朋友也不哭,爬起来给对手鞠个躬,转身就去问教练自己刚才哪里出了错,“上周有个家长跟我说,她女儿以前被同班男生抢文具不敢说话,练了半年之后,上次有人再抢她东西,她直接把对方的手挡开,说‘你再碰我我就不客气了’,对方立刻就怂了,也没打架,就是有底气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提到笼斗士,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张伟丽,阿凯的宿舍墙上就贴了张伟丽的海报,他说当初张伟丽拿到UFC冠军的时候,他和队友在馆里看直播,一群大老爷们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们都知道那背后要挨多少揍,要付出多少,张伟丽说她的拳头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这句话我贴在墙上,每次练不动的时候就看一眼。” 是啊,以前大家觉得笼斗士都是混混,是不要命的人,现在你看,有那么多普通人愿意走进铁笼,哪怕只是上几节体验课,哪怕只是打打业余的对抗赛,他们不是为了去欺负别人,是为了不被生活欺负,是为了有个健康的身体,有面对挫折的勇气,我一直觉得,体育项目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不能说拿着网球拍的就是高雅,戴着拳套的就是粗鄙,本质上大家都是在挑战自己的极限,都是在规则之内拼尽全力。 离开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阿凯还在笼里练步伐,跳得满头大汗,老周正蹲在门口给女儿视频,举着他的粉色拳套晃来晃去,风一吹,场馆门口挂的“勇士格斗”的旗子晃了晃,我忽然觉得,“笼斗士”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特殊的职业标签,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荣誉,它是一种状态,是你明知道前面有困难、有疼痛、有输的可能,还是敢往前走的那股劲儿,是你哪怕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还是能抬起手挥出下一拳的勇气。 我们每个人这辈子,都要打无数场看不见的比赛:读书的时候考学是比赛,工作的时候冲业绩是比赛,成家了养孩子照顾老人是比赛,甚至跟自己的坏习惯较劲,也是一场比赛,我们都是自己人生里的笼斗士,那架铁笼从来不是困住你的枷锁,是你和生活单挑的战场,只要你还敢出拳,就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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