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2023年UTMB(环勃朗峰越野跑)的冲线直播,大概率会对那个浑身裹着泥、举着蓝黄国旗跪在地上哭的姑娘印象深刻,那天勃朗峰下着瓢泼大雨,山间的风刮得赛道旁的临时护栏哐哐响,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左脚的跑鞋已经磨破了半个鞋头,指甲盖掉了一个都没察觉,抱着国旗蹲在雨里哭了快三分钟,直播弹幕里刷了满屏的“她跑赢了山雨,也跑赢了所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偏见”,那是我第一次对“体育的重量”有了比奖牌更具体的感知。
在炮弹声里长大的“野路子跑者”
很多媒体介绍吉根尤利娅的时候,都喜欢给她冠上“天才跑者”的头衔,但我翻完她所有的采访才发现,她哪是什么天才,纯粹是从小“野”出来的。
吉根尤利娅出生在乌克兰哈尔科夫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爸爸是机械厂的焊工,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全家没人懂什么是田径,更没人想过她能当运动员,她小时候就是小区里的“疯丫头”,每天放学跟着邻居家的男孩在街头跑着玩,连学校开运动会,她穿的都是哥哥穿小了的旧跑鞋,比自己的脚大两码,她就塞两团棉花在鞋尖,磨得脚底板起了泡,拿创可贴缠两圈照样跑第一,12岁那年她参加哈尔科夫市的青少年越野赛,穿的还是那双补了三次鞋帮的旧跑鞋,最后力压所有体校的选手拿了冠军,奖品是一双全新的专业跑鞋,她舍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压了半个月,直到参加省级比赛才舍得拿出来。
如果没有战争,她的人生本该按部就班:进国家队,参加奥运会,顺理成章拿奖牌,但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爆发,她所在的省队训练馆被炸掉了一半,教练跑路,队友散了大半,连日常的训练场地都没有,换做其他人可能早就放弃跑步这条路了,但吉根尤利娅偏不:没有训练馆,她就沿着郊外的田埂跑;遇到防空警报,她就蹲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躲,警报一停拍掉身上的土接着跑;有时候训练到一半赶上宵禁,她就借住在郊外农户家的柴房里,啃两口冷面包就当是晚饭。
我身边不少跑圈的朋友聊起她这段经历的时候,总感慨“她就是吃这碗饭的,天赋异禀”,但我一直不这么觉得,真正支撑她跑下来的哪里是天赋?是那种野草一样的生命力:饿了就吃冷面包,冷了就裹两件旧外套,天塌下来只要还能站起来,就接着往前跑,太多人把运动员的成功归因于天赋,却忽略了最核心的“韧性”——在看不到未来的日子里,还愿意每天跑20公里的韧性,比任何生理天赋都金贵。
被骂“叛国者”的三年:奖牌换的救护车开回了乌东
2020年为了保持训练状态,吉根尤利娅搬到了波兰华沙,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她背上了“叛国者”的骂名。
当时乌克兰国内的舆论骂她“国难当头还跑到国外享福”,“拿着纳税人的钱躲去欧洲逍遥”,她2021年拿欧洲越野跑锦标赛冠军的时候,社交平台三天收到了三千多条辱骂私信,有人给她寄带红颜料的布块,说她“不配穿乌克兰的运动服”,连她留在哈尔科夫的妈妈去超市买东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女儿逃去国外了,你还有脸出来买东西”。
那段时间她租住在华沙郊区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她就披着两件羽绒服做拉伸,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跑步,零下十几度的天,脸裹得只剩两只眼睛,哈气落在睫毛上结成冰碴,没人知道的是,她那几年拿比赛奖金除了付房租和吃饭钱,剩下的全打回了哈尔科夫的民兵组织,用来买药品和防弹衣;2022年她把自己的世锦赛银牌拍卖了12万欧元,换了三辆救护车直接开回了乌东前线;她训练之余每周都去当地的乌克兰难民收容所做义工,给逃到波兰的小孩送跑鞋,教他们跑步,告诉他们“只要还能跑,就有希望”。
我之前看她的采访,记者问她“被骂叛国者的时候委屈吗?”她笑了笑说:“我知道前线的士兵在拿命保家,我拿不了枪,就只能多拿几块奖牌,让全世界都知道乌克兰人没有倒下,这样就够了,委屈不算什么。”
我一直很反感网上那种“运动员不该碰政治”的论调,更反感那种“国难当头运动员就该上战场”的道德绑架,吉根尤利娅的选择恰恰给了这些人一巴掌:真正的爱国从来不是喊口号,也不是非要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你在战壕里保家卫国是贡献,我在赛道上让全世界看到自己国家的人有多坚韧,一样是贡献,体育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空中楼阁,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本身就是自己国家的活名片。
跑鞋里藏着37张纸条:她的夺冠不是一个人的胜利
2023年UTMB开跑前,吉根尤利娅的越野背包里,藏了37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那是37个没能站到赛道上的乌克兰跑友的遗愿。
这些人里,有19岁的安德烈,他之前是吉根尤利娅的铁粉,本来2022年已经买好了去法国的票要看UTMB,结果战争爆发他报名参了军,半年后在哈尔科夫的战壕里牺牲,他妈妈把他写的“尤利娅,替我跑一次勃朗峰”的纸条寄给了吉根尤利娅;有42岁的中学老师谢尔盖,他之前跑了12次乌克兰国内的越野赛,2022年一枚炮弹落在他家楼下,他失去了双腿,给吉根尤利娅写纸条说“我这辈子都跑不了山了,你替我看看勃朗峰的风景”;还有6个是吉根尤利娅之前的队友,全都牺牲在了前线。
那天她跑了23小时17分,冲线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被雨打湿的纸条,举在镜头前哭着说:“我们跑完了,我们做到了。”
去年我参加上海马拉松的时候,在起点遇到了一个胸前别着吉根尤利娅头像徽章的乌克兰跑者,他说他的弟弟就是那37个人里的一个,“我弟弟特别喜欢跑步,之前总说要和尤利娅同场竞技,现在他做不到了,我就带着他的徽章跑,尤利娅在勃朗峰跑,我在上海跑,就好像他也在跑一样。”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那块冰冷的奖牌,它是很多普通人的精神锚点,你跑得越远,身后带着的那些念想就越有重量,吉根尤利娅的冠军,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胜利,是所有还在坚持的普通人的胜利。
别被“苦难叙事”骗了:她首先是爱跑、爱蛋糕的普通女孩
现在很多媒体写吉根尤利娅,总喜欢把她塑造成“悲情英雄”,好像她活着就是为了拿冠军、为了承载苦难,但我翻她的社交平台才发现,私下的她根本不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英雄,就是个有点可爱的普通女孩。
她喜欢吃草莓蛋糕,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的蛋糕店买一整个草莓蛋糕吃完,说“跑了几十个小时,吃多少都不会胖”;她在华沙的地下室养了一只捡来的流浪猫,名字叫“闪电”,因为猫跑得特别快,她社交平台一半的内容都是晒猫,吐槽“闪电今天又把我的跑鞋当猫抓板了”;她总在vlog里吐槽自己的教练,说教练给她加的训练量太大,“跑完30公里累得连爬楼的力气都没有,教练还让我再做10组核心,简直是魔鬼”。
之前有记者采访她,问她“你跑步的动力是不是就是为了你的国家?”她当时的回答让我印象特别深:“我首先是吉根尤利娅,是一个从小就喜欢在街头跑步的女孩,然后才是冠军,才是乌克兰的运动员,我一开始跑步就是因为我喜欢跑,风刮过耳朵的感觉特别好,后来我想带着那些跑不了的人的愿望跑,国家是我的底气,但是不是我跑步的唯一理由。”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女性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太严重了:要么给你套上“悲情英雄”的枷锁,要么给你贴个“花瓶”的标签,好像她们不能有自己的小爱好,不能有小情绪,只能活在大家预设的人设里,但吉根尤利娅最打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有多惨,拿了多少奖,而是她哪怕在最难的时候,都没有丢掉对跑步最纯粹的热爱,没有丢掉作为普通女孩的那些小乐趣,苦难从来不是她的标签,只是她人生的注脚而已。
现在吉根尤利娅还是在世界各地参加比赛,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战争结束了,回哈尔科夫办一场越野跑比赛,路线就是她小时候跑过的那些街头、田埂和郊外的山坡,邀请全世界的跑者都去看看,“看看我的故乡有多美,看看这里的人有多热爱生活”。
我身边很多刚开始跑步的朋友总问我,跑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现在总会给他们看吉根尤利娅的故事,你不需要有昂贵的专业装备,不需要有天赋异禀的身体,甚至不需要有清晰的目标,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只要你不停下来,你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吉根尤利娅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英雄传奇,是最朴素的普通人的英雄主义:哪怕手里抓的是最烂的牌,你也能靠自己的双脚,跑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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