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哈尔滨道外区的一家少年拳击馆见到张喜燕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7岁的小男孩系拳套带子,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还留着旧比赛留下的浅褐色伤疤,小男孩的脸冻得红扑扑的,奶声奶气地跟她说:“张教练,我今天要是赢了对练,你能给我买糖葫芦吗?”张喜燕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别说糖葫芦,你要是能把步伐走标准,我给你买两串。”
如果不是特意查过资料,很少有人能把眼前这个说话爽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东北女人,和“中国首位女子职业拳击世界冠军”“3条世界金腰带持有者”这些头衔联系在一起,在2010年突然从职业拳坛“消失”之后,她把自己的后半生,都扎进了这个没有聚光灯的地下拳击馆里,给上百个没人疼、没人管的孩子,当起了教练和“妈妈”。
被命运揍趴下的童年,她先学会了“站起来”
张喜燕的人生开局,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难,1980年她出生在哈尔滨一个普通工人家庭,10岁那年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没过多久母亲又患上了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连床都下不了,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被治病花得一干二净,15岁那年,实在走投无路的张喜燕主动进了当地的孤儿院,把不多的救济金攒下来,全部拿去给母亲买药。
她接触拳击完全是个意外,当时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看她总爱跑跑跳跳,力气比同龄的女孩子大很多,就推荐她去业余体校的拳击队试试,第一次进拳击馆的时候,她连一双像样的运动鞋都没有,穿的是好心人捐的旧胶鞋,鞋码比她的脚大两号,训练的时候只能在鞋里塞两层报纸,一天练下来,脚后跟磨得全是血泡,袜子粘在伤口上撕都撕不下来,她咬着牙不敢跟教练说,怕被退回去。
那时候她练拳的目的特别朴素:“拿了冠军就有奖金,有奖金我妈就能活下去。”为了这个目标,她是队里练得最狠的那个:别人早上6点出操,她5点就起来绕着操场跑5公里;别人练1小时打靶,她要练3小时,手上的拳套磨破了三个,指关节的茧子厚得连针都扎不进去,1997年她第一次参加省级拳击比赛,半决赛的时候被对手一拳打在眉骨上,血流得满脸都是,裁判都要叫停比赛了,她抹了一把脸就喊“我还能打”,硬是咬着牙把比赛赢了下来。
拿到人生第一个冠军的3000块奖金的时候,她攥着信封一路跑回医院,把钱塞到妈妈手里,连伤口都忘了处理,我之前看她的旧采访,她说到这段的时候笑着掉眼泪:“那时候我就觉得,拳头真的是个好东西,能给我爱的人撑腰。”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改变命运”,这句话放在张喜燕身上根本不是什么鸡汤,是她一拳一拳打出来的活路,很多人练体育是为了圆梦,可那时候的张喜燕,拳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站在拳台上的时候,身后根本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所以她只能往前冲。
拿了3条世界金腰带,她却在巅峰期“消失”了
从1999年进入国家队之后,张喜燕的职业生涯简直像开了挂:2004年拿到WIBA国际女子拳击协会金腰带,2006年击败美国名将,拿到WBA世界拳击协会超次最轻量级金腰带,成为中国第一个女子职业拳击世界冠军,后来又陆陆续续拿了3条世界级金腰带,当时国内外的媒体都喊她“中国女拳王”。
2010年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巅峰,美国的推广团队已经给她发了邀约,只要她去美国训练比赛,出场费就是六位数,还有冲击更高规格世界冠军的机会,可就在她准备出发的前一个月,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没能抢救过来。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张喜燕直接跟团队说:“我不去美国了,我想留在哈尔滨,教小孩打拳。”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说放弃就放弃,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去教小孩能有什么出息?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做这个决定,那天她回孤儿院看以前照顾过自己的阿姨,碰到了12岁的小宇,小宇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因为没人管,天天在学校跟人打架,已经被劝退了两次,邻居见了他都躲着走,说这孩子以后肯定要走歪路,张喜燕看着小宇攥着拳头跟人吵架的样子,像极了当年没人管、也没人疼的自己,她走过去问小宇:“你这么爱打架,要不要跟我学打拳?打赢了算你厉害,打输了就得听我的话。”
小宇一开始不服,上来就想跟她比划,被张喜燕收着力气一拳放倒在地上,爬起来之后二话不说就喊“教练”,就因为这个偶然碰到的孩子,张喜燕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租了个半地下室的场馆,开起了自己的少年拳击馆,第一条规矩就是:留守儿童、困难家庭的孩子来学拳,分文不收。
刚开馆的时候条件差到什么程度?冬天没有暖气,她自己扛着蜂窝煤炉子烧,一双手冻得全是冻疮,给孩子拿靶的时候,疼得直冒冷汗也不说;馆里的拳套不够,她就把自己以前打比赛用的金腰带卖了两条,换了钱给孩子买装备,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她笑着说:“金腰带放在家里就是个摆设,能换成拳套给孩子们戴,比放在玻璃柜里有价值多了。”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要么转型当网红赚快钱,要么做生意当老板,张喜燕选的是最苦、最笨、也最没人理解的一条路,她见过命运的墙角有多冷,所以不想让那些跟她一样的孩子,再蹲在那个角落里挨冻,别人的金腰带是用来炫耀的荣誉,她的金腰带,是给孩子撑伞的伞骨。
她的拳击课,先教“不欺负人”再教“出拳”
张喜燕的拳击馆,和别的拳馆不一样,新来的孩子头一个月,她根本不教怎么出拳,先教三件事:第一要讲礼貌,见了长辈要问好;第二不能欺负人,拳头只能用来防身,不能用来欺负弱小;第三要学会抬头说话,不能总低着头缩着肩膀。
去年她的馆里来了个叫朵朵的8岁小女孩,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因为个子矮,在学校总被男生欺负,被抢文具、被起外号,回家也不敢说,天天躲在房间里哭,爸妈实在没办法,把她送到张喜燕这里,想让她学点防身术。
张喜燕观察了朵朵三天,发现这孩子连跟人对视都不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没急着教朵朵出拳,每天训练之前,都让朵朵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镜子喊十遍“我不怕”,喊到声音够大、腰杆挺直才算过关,有时候朵朵喊着喊着就哭了,张喜燕就蹲下来抱着她,跟她讲自己以前被人笑话“没爸没妈还学拳击”的时候,也是这么对着镜子喊的,喊着喊着就真的不怕了。
练了三个月之后,朵朵第一次在学校碰到那个抢她文具的男生,第一次站着没躲,大声跟他说“你把东西还给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男生吓了一跳,赶紧把东西还给她,之后再也没敢欺负过她,去年年底朵朵参加黑龙江省少年拳击锦标赛,拿了女子丙组的铜牌,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下台,把奖牌挂在张喜燕的脖子上,趴在她耳边说:“张教练,我现在真的不怕了。”
现在张喜燕的馆里已经有一百多个孩子,其中一半都是留守儿童和困难家庭的孩子,她不仅不收学费,有时候孩子家里有困难,她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交学费、买生活用品,上次带孩子去外地打比赛,她自己顿顿啃泡面,给每个孩子每天都订牛奶和鸡蛋,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营养”,有次一个孩子出拳太猛,直接打在她的旧伤上,她疼得冷汗顺着脸往下流,还笑着跟孩子说:“不错,这拳劲够大,下次比赛肯定能赢对手。”
我们总在讨论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是领奖台上的国歌,是刷新纪录的数字吗?对张喜燕来说,体育精神从来不是这些,是“我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伞”的共情,她教孩子打拳,从来不是教他们怎么把人打倒,是教他们怎么在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还能站稳脚跟,还能心存善意,还能有底气去保护自己爱的人。
“我不是什么传奇,只是想让更多孩子有路走”
开馆13年,张喜燕已经教出了20多个省级拳击冠军,3个全国冠军,还有4个孩子进了国家青年队,最早跟着她练的小宇,去年从体育学院毕业之后,主动回到她的馆里当教练,帮她带更小的孩子,每次新来的孩子问他为什么要当教练,他都会说:“我以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要是没遇到张教练,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大街上晃悠,现在我也想帮更多像我一样的孩子。”
现在还是经常有人问张喜燕,当年放弃去美国的机会后不后悔?她每次都笑着摇头:“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当年拿金腰带,是为了给自己挣一条活路,现在我教这些孩子,是给他们多开一条路,要是我当年去了美国,说不定现在能赚很多钱,但是哪有这么多孩子围着我喊张教练、喊我张妈妈啊?这个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那天我在拳击馆待到傍晚,夕阳从半地下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拳套上,亮得发闪,张喜燕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拿着毛巾给刚打完对练的孩子擦汗,手上的旧伤疤在阳光下特别明显,有个刚拿了冠军的小男孩跑过来,把自己的金牌塞到她手里,跟她说:“教练,以后我也要拿世界冠军,给你挣好多好多糖葫芦。”张喜燕笑得眼睛都睁不开,连连点头说“好,我等着”。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行业最耀眼的是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顶端的明星,直到见过张喜燕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底色,从来都不在聚光灯里,而是在这些没人关注的地下拳馆里,在这些愿意蹲下来给孩子系拳套的退役运动员手里,张喜燕的传奇从来不是那3条金腰带,是她把自己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力气,变成了托着孩子往上走的梯子,她用前半辈子给自己挣了一口气,用后半辈子,给上百个孩子,点亮了一盏灯。
离开拳馆的时候,我听到馆里的孩子喊着口号跑圈,声音脆生生的,飘得很远,张喜燕站在队伍旁边,跟着喊口号,腰杆挺得笔直,像极了当年站在世界拳台上,举着金腰带的那个她,只是现在她身后站着的,不是举着相机的媒体,是一群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孩子,那是她这辈子拿到的,最沉的一块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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