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山东临沂沂南县做县域体育发展调研,傍晚六点的老体育场还浸在35度的余热里,晒了一天的塑胶场地踩上去还带着烫脚的温度,场边围了一圈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目光都聚在场地中央那个穿洗得发白的红蓝运动服、晒得皮肤黢黑的半大老头身上,他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金属哨子,吼一声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压腕!抬胳膊!你中午吃的三个馒头都攒着力气留着回家扛玉米是吧?”
被他追着骂的半大小子挠着头笑,转手投了个空心三分,老头立刻绷不住脸,嘴角翘得老高,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味的薄荷糖扔过去,那动作熟得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这个老头就是王洪彬,今年57岁,守了沂南县这座老体育场的篮球场28年,是全县三代篮球迷嘴里的“王导”,也是200多个农村孩子体育路上的“点灯人”。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所有奖状都锁进了箱子底
王洪彬年轻的时候是山东省男篮青年队的主力后卫,1995年因为一次比赛中的半月板撕裂,不得不提前结束职业球员生涯,退役的时候队里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留在省队做行政后勤,旱涝保收;要么去临沂市体校当教练,待遇优厚,身边所有人都劝他选后者,只有他自己背着铺盖卷回了老家沂南县,去县教育局报道当起了月薪只有38块钱的基层体育老师。
我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摸出根烟,点着了吸一口,指着远处跑过来送水的中年男人笑:“你看那个,叫李小虎,我第一个学生,我小时候比他还皮,那时候整个县城连个会教篮球的人都没有,我为了找个教练学三步上篮,凌晨三点起来骑自行车往市里跑,40多公里的路,骑到地方脚磨得全是泡,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我有本事了,一定回县里教小孩打球,不让他们受我受过的罪。”
刚回县城的头五年是最难的,整个体育场只有两个坑坑洼洼的水泥篮球场,一下雨就积满了水,半个月干不了,王洪彬第一个月的工资全拿来买了12个橡胶篮球,怕晒坏了,每天训练完都抱回自己家的床底下放着,有次下大雨球场冲出来好几个坑,有个小孩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胳膊上蹭掉好大一块皮,哭的撕心裂肺,王洪彬心疼得连夜去建材市场买了水泥和沥青,喊了两个平时一起打球的老朋友,连着补了三天的场地,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到现在都没消。
很多人说他傻,放着省队市里的好日子不过,回小县城遭这份罪,但王洪彬有自己的道理:“很多人说体育的高光在领奖台,在奥运赛场,我不这么觉得,体育的根在普通人脚踩的土地上,要是县城、农村的孩子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那国家队的苗子从哪来?体育强国的底座不牢,上面建再高的楼都是虚的,我守在这里,就是给这些孩子搭个梯子,让他们有机会够到更高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他口袋里露出来的创可贴和薄荷糖,突然就懂了:我们总在喊“体育要下沉”,但真正的下沉从来不是喊口号,是像王洪彬这样,把自己的一辈子扎进泥土里,给最普通的孩子递一颗球、擦一次伤口、塞一颗奖励的糖。
被家长骂过“不务正业”,我给200多个农村娃挣来了升学路
刚搞青少年篮球训练的头十年,王洪彬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自己打球打废了,还来耽误别人家孩子”,那时候家长普遍觉得,打球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干的事,耽误考学,没出息,尤其是农村的家长,一听说王洪彬要让自己家孩子去练球,直接把他往门外赶。 2015年王洪彬去下面的孙祖镇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五年级的姑娘张乐乐,那姑娘身高1米72,摸高能摸到2米8,跑50米比同年级的男生还快0.3秒,是个天生的好苗子,可他上门找了三次,张乐乐爸妈都不让她去,说“女孩子家晒得黢黑,将来不好找对象,打球能当饭吃?” 王洪彬也不恼,第二次去刚好赶上农忙,他脱了外套就帮着收玉米,两天时间晒得脖子掉了一层皮,第三次去他扛了一摞厚厚的复印件,全是这些年他带的学生考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比赛获奖证书,他把证书往张乐乐家的桌子上一放:“大哥大嫂,我给你们写保证书,乐乐要是练不出来,我每天下班给她补文化课,要是她考不上大学,我给她安排工作。”就这么着,张乐乐爸妈才松了口。 那几年王洪彬带队伍出去打比赛,为了省钱,住1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十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早上起来他给孩子们煮鸡蛋泡面,就着自带的咸菜吃,2018年他带着沂南县的中小学生篮球队去打山东省联赛,所有参赛队伍里只有他们是县城来的,其他都是市里的重点校队,赛前没人看好他们,结果他们一路杀到决赛,拿了亚军,颁奖的时候裁判拉着王洪彬的手问:“你带的这群孩子怎么这么能拼?”他说:“这群孩子都是从村里出来的,他们知道,手里的篮球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后来张乐乐2021年拿了山东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女子甲组MVP,保送了山东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去年还拿了国家奖学金,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球场帮王洪彬带小队员,她现在穿几百块的篮球鞋,但是家里的柜子里还摆着王洪彬当年给她买的第一双37码的耐克篮球鞋,鞋边都黄了,她擦得干干净净,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到现在为止,王洪彬带的学生里,有217个通过篮球特长考上了大学,还有6个进了省队的后备人才库,之前那些骂他“不务正业”的家长,现在都抢着把孩子往他这里送,我问他怎么看这种转变,他说:“很多人对体育的偏见太深了,觉得体育是‘副科’,是没用的东西,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体育不是退路,是另一条出路,甚至是很多农村孩子这辈子能走的最光明的路。”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的教育里缺的从来不是教孩子怎么考高分的老师,缺的是像王洪彬这样,能告诉孩子“你跑的快、跳的高也是优点”的老师,能给那些不适合走文化课道路的孩子多一个选择的老师,体育从来不是教育的补充,它本身就是教育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孩子们把篮球当成了一辈子的朋友
去年有个做教培的老板找过王洪彬,说要给他投资开个收费的篮球培训班,一年给他50万的分红,让他把现在的免费训练停了,收的学生一年学费至少6000块,王洪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收学费,那些农村的孩子就来不起了,我教球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摸上篮球。” 他教球从来不以拿奖为第一目标,甚至收过很多根本打不了比赛的孩子,有个叫周明的小孩,天生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跛,别的培训班都不收他,他就蹲在球场边看王洪彬教球,看了整整一个星期,王洪彬主动过去问他想不想学,周明点头点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王洪彬从来不让周明打比赛,就教他基础的运球、投篮,告诉他:“打球不一定非要赢别人,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一步,多投进一个球,就是赢了。”周明现在在青岛上大二,学的计算机专业,虽然没走体育路线,但是是他们学校篮球社的社长,还组织了一个残疾人篮球爱好者的小队伍,去年还带队回沂南县搞了公益篮球赛,给县里的留守儿童捐了50个篮球,他说:“要是没有王爷爷,我这辈子可能都不敢站在球场上,他教会我的不是怎么打球,是怎么接纳不完美的自己,怎么活得开心。” 疫情那几年体育场关门,王洪彬不知道从哪学的开直播,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在抖音上免费教孩子们在家练球,本来只是想给自己的队员上课,结果慢慢的涨了十几万粉丝,有全国各地的基层小孩跟着他练,还有很多偏远地区的基层教练来找他要训练教案,他都免费发,去年还自己掏了三万块钱印了1000本《青少年篮球基础训练手册》,寄给了贵州、甘肃那边的山区小学。 现在县里的体育场翻新了,有6个塑胶篮球场,还有一个室内训练馆,县里给王洪彬配了两个助理教练,他带的队员有120多个,最小的6岁,最大的18岁,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到球场,先打扫卫生、擦篮球,等孩子们来,晚上九点多才走,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薄荷糖,创可贴给摔破了皮的孩子用,薄荷糖是给练得好的奖励,他老伴天天骂他“把球场当家了”,但还是每天准时给他送饭,有时候还帮着给孩子们缝运动服上掉了的扣子。 我走的那天刚好是周末,场边围了一圈来看孩子训练的家长,有个刚练了三个月的小队员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三分,蹦着跳着扑到王洪彬怀里,喊着“王爷爷我投进了!”,王洪彬抱着孩子笑,白头发被太阳晒得发亮,我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干到我跑不动、吹不动哨子为止,等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撒在这个球场上,我还要看着孩子们打球。” 那天我坐在返程的车上,翻着王洪彬给我的他和孩子们的合影,突然就明白了我们天天说的“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它不是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堆出来的,它是靠千千万万个王洪彬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守在小县城、守在农村、守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用自己的一辈子,给普通孩子手里塞一颗篮球,给他们种下一颗热爱体育的种子,这些种子发了芽、开了花,我们才有更健康的下一代,才有真正扎根在土地里的、生生不息的体育生命力。 王洪彬从来没上过体育新闻的头条,也没拿过什么重量级的奖项,但在我心里,他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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