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我去粤西高州出差,下午四点的太阳把县城的柏油路晒得发软,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老体育馆的水泥球场上传来的哨声和小孩的喊声,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旧训练服的男人站在场地中间,后背上的汗渍洇出好大一片,他举着扩音器喊动作要领,左手手腕上一道凸起的旧疤随着手势晃来晃去——那是杨钦,我早在体育圈的朋友嘴里听过无数次的“县城篮球教父”。
我当了8年CBA“饮水机管理员”,最响的掌声是在县城拿的
1993年出生的杨钦,人生前28年的标签一直是“不温不火的职业球员”,16岁进宏远青年队,19岁升上一队,那正是广东宏远的黄金年代,后卫线上站着陈江华、刘晓宇两个国手,他连大名单都很少能进,大部分时间的工作就是坐在替补席最末尾,给上场的队友递水、挥毛巾,打客场的时候拖着全队的装备箱跑前跑后,球迷开玩笑叫他“宏远最佳吉祥物”,后来他辗转去过几支NBL球队,又因为脚踝反复受伤,28岁就宣布了退役。 “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和篮球没关系了。”杨钦坐在球场边的石阶上给我递冰可乐的时候笑,牙被晒得显得特别白,“退了之后我回高州老家,躲在家里快三个月没出门,以前的队友要么留队当教练,要么去大城市开商业培训班,一节课收大几百,就我灰溜溜回了小县城,连朋友圈都不敢发。” 改变他想法的是一次偶然的野球局,去年过年的时候朋友拉他去镇上的野球场当裁判,他到了才发现场边围着十几个半大的小孩,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才七八岁,个个穿拖鞋、拿十几块钱的橡胶篮球,运球的时候翻腕、投篮姿势全是错的,有个叫阿明的10岁小孩,手指磨得全是血泡还在拍球,杨钦问他怎么不去学篮球,小孩低着头说:“我们这里没有教练,爸妈在东莞打工,奶奶拿不出钱给我报班。” 那天杨钦在球场上教了小孩三个小时的基础运球,走的时候阿明拽着他的衣角,把自己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橘子塞给他,说“教练你以后还来吗”,也就是那一刻,杨钦打定主意要在县城开篮球培训班。 第一期体验课只有3个小孩报名,其中两个还是亲戚家的孩子,场地是租的老体育馆的水泥地,一个学期收费800块,还不够大城市两节私教课的钱,杨钦把自己退役的积蓄全投了进去,买篮球、做球架、给小孩定制球服,甚至专门在球馆角落放了个医药箱,里面装着创可贴、降温贴和给小孩准备的水果糖。 开业第三个月,他带几个小孩去参加茂名市的青少年篮球赛,拿了U12组的亚军,下场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杨钦说那是他这辈子听见的最响的掌声,“以前在CBA坐板凳,赢球了大家都围着明星球员,我连镜头都碰不到,那天走下台,几个小孩抱着我哭,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打篮球的意义。”
有人说我“自降身价”,但我见过的热爱比职业队还动人
杨钦在县城做培训的事很快传到了以前的队友耳朵里,有人给他打电话说“你是不是傻,放着广州深圳年薪几十万的教练工作不做,回县城赚这点辛苦钱,太掉价了”,还有人在背后说他“就是混不下去了才回老家割韭菜”。 这些话杨钦都没往心里去,他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个戴心脏起搏器的小男孩,叫浩浩,今年11岁,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不能做剧烈运动,但是浩浩特别喜欢篮球,爸妈带着他找了好多个培训班都不肯收,最后找到了杨钦这里。“我当时和他爸妈约法三章,每次只练15分钟,只练运球,绝对不上对抗,每次练的时候我都亲自盯着,随时摸他的脉搏。” 练了八个月,浩浩现在已经能跟着其他小朋友一起打10分钟的热身赛了,上个月浩浩生日,给杨钦送了一筐自家种的荔枝,筐子里还塞了张画,画着杨钦站在球场上教他打球,旁边写着“我以后要像杨教练一样会打篮球”,杨钦说那筐荔枝他吃了快一个星期,甜得他嗓子都疼,“你说什么是价值?我以前拿职业队的补贴,一个月好几万,也没这么开心过。”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杨钦怕小孩们荒废训练,自己骑着贴满宏远队标的小电驴,挨个去小孩家楼下的空地上课,一节课只上20分钟,一分钱都不收,车筐里永远放着消毒酒精、矿泉水和备用口罩,有时候下雨,他就带着小孩在单元楼的屋檐下练运球,邻居趴在窗户上看,还拍了视频发在抖音上,杨钦一下子成了县城的名人,走在街上到处都有人叫他“杨教练”。 我问他有没有真的觉得委屈的时候,他挠了挠头说有,去年办第一届县城青少年篮球赛,报名费只收20块钱,还给每个参赛的小孩送定制球服和矿泉水,冠军的奖品是他自己珍藏了很多年的易建联签名篮球,结果有人在网上骂他作秀,说他故意搞低价抢生源,他躲在家里哭了半晚上,第二天醒过来手机里有几十条家长发的微信,都在给他作证,说杨教练平时给留守儿童上课全免费,连球衣球鞋都是自己掏钱买的,还有家长主动说要给他凑钱办比赛,“那时候就觉得,什么质疑都不重要了,有人懂你做的事,就够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赚快钱的工具,炒IP、卖课、搞商业化,张口闭口就是“产业升级”“流量变现”,很少有人愿意沉下来,走到最底层的土壤里去,杨钦做的事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没有光鲜的球馆,没有天价的报名费,甚至连学员里大部分都是打工家庭的小孩,但是他做的事,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金字塔尖的明星,它是属于每一个想要摸篮球的普通人的。
我想让更多山里的小孩,靠篮球走出去
现在杨钦的培训班已经开了第五年,前前后后教了一千二百多个小孩,其中有3个被选进了广东省体校的青年队,还有11个小孩靠篮球特长生考上了重点高中,当年那个手指磨出血泡的阿明,今年14岁,去年拿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U14组的得分王,现在已经被东莞篮球学校录取了,走的时候阿明给杨钦送了个自己编的草手环,杨钦现在天天戴在手上,洗澡都舍不得摘。 “阿明爸妈现在还在东莞打工,以前他奶奶总说小孩打球不务正业,现在逢人就说自己孙子是靠篮球走出大山的。”杨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小时候就是在镇上的水泥地看别人打球,才喜欢上篮球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教练能教教我就好了,现在我成了那个教练,就想把这颗种子种到更多小孩心里。” 这两年杨钦还搞了个公益项目,每个月抽两天时间,开车去下面的乡镇小学上免费的篮球课,给那些学校捐篮球和简易球架,最远的一个小学在大山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路特别难走,他每次去都要带一后备箱的文具和篮球,给小孩们上两节课,再陪他们打一场野球才走,有次他去一个小学,全校只有一个破篮球,皮都磨掉了,小孩们还是抢着玩,他当天就给学校捐了20个新篮球,走的时候校长拉着他的手说,从来没有人愿意跑这么远来教小孩打球。 我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他指着球场上跑的小孩笑:“也没什么大打算,就想把这个培训班好好办下去,多收点公益名额,让更多读不起培训班的小孩能打上篮球,说不定哪一天,我教的小孩里能出一个进国家队的,到时候我就拿着他的照片,跟别人说这是我在水泥地上教出来的徒弟。”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球场上的灯亮了,杨钦站在队伍前面带着小孩喊口号,“要打球,先做人”,声音传得特别远,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停下来跟着鼓掌,风一吹,他后背上洗得发白的宏远训练服飘起来,手腕上的旧疤和阿明送的草手环晃来晃去,小孩们的笑声和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碰着夕阳的光,亮得发烫。 其实很多人都问过,中国体育的根基到底在哪?我以前觉得是在国家队的训练馆,是在CBA的五棵松球馆,是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那天在高州的水泥球场上,我突然明白了,中国体育的根基,在杨钦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这些连球鞋都穿不起的小孩身上,在县城、乡镇、大山里的每一块水泥球场上,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热爱,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滚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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