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拉昂:我以为这是个连足球赛都看不到的“鬼地方”
刚到拉昂的时候我天天吐槽,这地方建在百米高的山岗上,全城最高的建筑就是中世纪留的大教堂,步行20分钟就能从城东走到城西,连个像样的购物中心都没有,更别说能看五大联赛的球场了,我当时甚至已经做好了一年只能在网上看大巴黎比赛的准备,直到租房给我的房东老太太玛丽昂周末敲我的门,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球票跟我说:“小伙子,周末去看拉昂的比赛不?学生票只要2.5欧,看完还能蹭我家的苹果派。”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城,居然有一支成立于1909年的百年俱乐部,我抱着“反正没事干就当去凑热闹”的心态去了,那座叫拉斐尔·博巴尔的球场我至今都记得:总共才3000多个固定座位,草皮边缘还带着点泛黄的缺块,入场口的检票员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看见我一个亚洲面孔还特意给我递了张打印的球队名单,说“第一次来吧?小伙子,今天我们肯定能赢亚眠。”
我找座位的时候,旁边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白队服的大爷主动给我让了点位置,他说他叫皮埃尔,今年72岁,从12岁第一次跟着爸爸来看球开始,拉昂的主场比赛他一场没落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破了皮的塑料皮夹子,里面夹着十几张泛黄的球票根,最旧的一张是1978年的,还有一张2018年法国杯拉昂主场对阵里昂的球票。“那场我们1比0赢了里昂你知道吗?就是那个有本泽马、拿过7次法甲冠军的里昂!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看台的人都往场上冲,我那时候膝盖已经不好了,还是被小伙子们扛着冲到了场边,我们的队长把球衣脱下来扔给了我,现在还挂在我家客厅墙上。”皮埃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那场比赛拉昂果然2比0赢了亚眠,散场的时候我跟着全场人一起唱我根本听不懂的队歌,门口卖热狗的阿姨认出我是第一次来,特意给我的热狗多放了两大勺酸黄瓜,说“欢迎加入我们的队伍”,那天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手里攥着刚买的15欧一件的拉昂队服,第一次觉得:好像足球不一定非要在能坐8万人的王子公园球场,不一定非要看到梅西、姆巴佩才叫精彩。
我成了拉昂“编外”的第十二人:原来足球从来不是豪门的专属
后来我成了拉斐尔·博巴尔球场的常客,有时候甚至会跟着球迷大巴去客场看球,那些一起坐大巴的球迷,有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工人,有小学老师,有面包店的老板,还有和我一样的学生,大家AA制平摊车费和啤酒钱,路上扯着嗓子唱队歌,遇到对方球迷的车就友好地鸣笛示意,完全没有我印象里足球流氓的样子。
有一次去客场打朗斯,我们0比1落后到补时最后一分钟,拉昂的中场球员在禁区外踢进了一个弧线球绝平,整个大巴车的人都疯了,司机特意在高速路边停了两分钟,大家开着车门唱歌喝酒,路过的车都鸣笛给我们庆祝,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之前看大巴黎赢球的时候,只会对着屏幕拍大腿喊好,但是那天我身边站着的面包店老板激动得抱着我哭,说他昨天还在面包店碰到那个进球的中场球员,他还给那小伙子多送了一个可颂。
后来我还报名当了拉昂U12青训营的志愿者,每周三下午帮着教练带小孩训练,那群小孩里有个叫穆萨的黑人小朋友,他爸爸是从索马里来的难民,在附近的屠宰场打工,家里三个弟弟妹妹,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买不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帆布鞋,跑起来的时候脚趾头都露在外面,但是他是那群小孩里踢得最好的,速度快得像小豹子,射门准得惊人。 俱乐部没要他一分钱的培训费,还给免费发了球衣球鞋,带他们的教练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完全是兼职没有工资,他说自己小时候就是拉昂青训出来的,没踢上职业队,现在就想多带几个像穆萨这样的小孩,去年皮埃尔给我发邮件,说穆萨已经进了拉昂U17的队伍,上个赛季踢进了23个球,俱乐部已经和他签了预备合同,说不定明年就能进一线队打比赛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拉昂的超市碰到一线队的球员,主力门将是土生土长的拉昂人,家就在我住的那条街后面,每次碰到我都会跟我聊两句上一场的比赛,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帮拉昂升到法甲,“我从小就在看台上看球,要是能穿着拉昂的球衣在法甲的赛场踢比赛,我爸估计能激动得晕过去。” 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对这种小俱乐部有这么深的感情:它不是资本手里的玩具,不是球星刷数据的平台,它是和这座小城的每个人绑在一起的,它是面包店老板每周六的固定行程,是老皮埃尔一辈子的牵挂,是穆萨这样的穷小孩改变命运的希望,是每个普通球迷可以摸得着、碰得到的生活的一部分。
离开拉昂的三年,我还在为这支乙级队熬夜
2020年我交换期满回国,走之前皮埃尔把他珍藏了几十年的拉昂队徽徽章送给了我,说“不管你在哪,都别忘了我们拉昂”,玛丽昂老太太给我装了满满一盒子她做的苹果派,说等拉昂升法甲的时候,一定要回来看。
回国之后我还是会找拉昂的比赛看,国内的平台根本不会转播法乙的比赛,我每次都是爬外网找当地球迷自己架的手机直播,画质经常糊成马赛克,有时候信号还会突然中断,但是我还是每场都看,去年最后一轮联赛,拉昂只要打平就能升到法甲,我那天特意请假在家看直播,最后补时的时候对方踢进了一个绝杀球,拉昂升甲失败,我对着糊得看不清人脸的屏幕哭了快十分钟,我室友还以为我失恋了。 我后来在豆瓣建了个小众足球爱好者的小群,没想到群里居然还有三个曾经在拉昂待过的中国人,有一个是2015年在那边读硕士的学姐,还有一个是曾经在拉昂中餐厅打工的大哥,我们几个约定,今年年底一定要回一趟拉昂,去拉斐尔·博巴尔球场看一场球,去皮埃尔家吃他太太做的苹果派,去看看穆萨有没有穿上一线队的球衣。
现在我上海出租屋的墙上,还挂着当年我在拉昂买的那件队服,背后印着我的中文名拼音,号码是我选的12号,意思是球队的第十二人,每次有朋友来我家,都会问我这是哪个豪门的球衣,我就会给他们讲拉昂的故事,讲那个只有3万人的小城,讲72岁的皮埃尔,讲穿破球鞋的穆萨,讲那个没有大牌球星,却装着满满当当热爱的球场。
写在最后:拉昂的足球,才是足球本该有的样子
我做体育写作这几年,见过太多球迷争论自己支持的豪门有多厉害,比转会费、比冠军数量、比球星的咖位,好像足球就是个比谁更有钱的游戏,但是每次我想起拉昂,想起那个草皮都不平整的小球场,想起皮埃尔夹在钱包里的泛黄球票,想起穆萨穿破洞帆布鞋踢球的样子,我就会觉得,很多人都忘了足球本来的样子。
足球本来就不是资本的游戏,不是只有几千万欧元的转会费、几亿欧元的年薪才叫足球,它可以是一座小城里一群普通人的热爱,是每个周末固定的约会,是穷小孩改变命运的出口,是异乡人在陌生国度的归属感,拉昂这支球队,可能永远都拿不了欧冠冠军,甚至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在法甲站稳脚跟,但是它给这座小城的人带来的快乐,给我带来的感动,一点都不比大巴黎、皇马、巴萨这些豪门少。
前几天我又收到了皮埃尔的邮件,他说今年拉昂的季票已经卖光了,大家都憋着劲要冲法甲,穆萨最近在U17的比赛里又演了帽子戏法,玛丽昂老太太还问我,今年回来的时候要不要吃她新学的中国饺子。 我看着邮件里皮埃尔拍的球场的照片,门口卖热狗的阿姨还是站在老位置,看台上的蓝白旗帜飘得老高,突然就红了眼眶,我知道,不管我以后走到哪,不管我还会看多少场豪门的比赛,拉昂永远是我心里最特别的那支球队,那座小山岗上的小城,那个3000个座位的小球场,装着我最炽热的青春,也装着足球最本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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