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晚上十点半,广州天河CBD旁的那片五人制足球场还亮着暖黄的灯,我们五个光着膀子坐在场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冰得冒水珠的柠檬茶,汗顺着后颈往运动短裤里淌,路过的加班族抱着电脑急匆匆往地铁站跑,我们几个还在扯着嗓子吵十分钟前那个丢了的单刀:“阿哲你那脚就不能挑射?非要抽远门柱,你脚法跟国足学的啊?”“你还好意思说?我跑了半场你传晚了三秒,还好意思怪我?”
吵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拎着包往常去的潮汕砂锅粥店走,老板远远看见我们就喊:“老位置留好了啊,今天要不要加份脆肠?”这是我们五人组成立的第八年,八个春夏秋冬里,我们踢过暴雨里积水的场地,跟耍横的对手红过脸,也凑过钱给队友救过急,说起来好笑,我们五个来自完全不同的行业,收入差了两三倍,连老家都不在一个省,可偏偏这五个人凑成的小团体,成了我在这个偌大都市里最踏实的归属感。
五人组的诞生:从凑不齐人的散客到绑定的固定班底
时间倒回2015年,我刚毕业在员村租了个握手楼的单间,做互联网运营天天加班,整个人胖了二十斤,大学时候踢了四年球,那时候连跑两步都喘,想踢球又找不到伴,只能在本地的足球论坛里约散局,最糟的一次约了八个人,结果当天六个放鸽子,只剩我和一个大叔在场边坐了半小时,最后灰溜溜买了瓶水回家。
第一次凑齐我们五个,也是个临时局,那天本来约的对手是附近体校的高中队,约好的队友临时爽了三个,我在球场群里喊人,最后来的就是阿凯、老周、阿哲、阿明四个人,那时候我们谁也不认识谁:阿凯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曼联吉格斯球衣,肚子圆滚滚的,一过来就说“我守门吧,跑不动”;老周穿了件国企的文化衫,戴个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说自己踢后腰,传球准就是跑不快;阿哲是个瘦高个,背着个双肩包,说自己是小学体育老师,能跑边路;阿明穿了件美团的工服,刚送完单过来,裤腿还卷着,说自己随便踢,体能好能跑全场。
本来我们以为对上体校的小孩肯定要被虐出花,结果踢起来意外的合拍:阿凯看着胖,守门反应特别快,连扑了三个单刀;老周视野是真的好,站在中场不用怎么跑,一脚直塞就能送到阿哲脚下;阿明跑满全场没歇过,抢下来的球都传给我,我那天状态也好,连进三个,最后居然3:2赢了那群半大的孩子。
散场的时候我们都有点意犹未尽,阿凯提议说要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那天我们在粥店坐了两个小时,从喜欢的球星聊到上学时候踢球的糗事,最后阿凯拍了拍桌子:“以后咱们别凑散局了,就咱们五个固定组,刚好五人制的场,不用等别人,也不怕被放鸽子,怎么样?”
我们当场就拍板了,还凑钱做了第一套队服,印号的时候我们选了自己最喜欢的号码:阿凯是1号门将,老周是5号后腰,阿明是10号中场,阿哲是9号前锋,我是7号边锋,现在那套球衣我还挂在我家衣柜的最上层,跟我的大学毕业证放在一起,领口都洗得松垮了,上次搬家差点弄丢,我找了一下午,急得满头汗,找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件破球衣,对我来说早就比很多贵重东西重要多了。
那些踢过的野球局,藏着我们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这八年我们踢过的局数都数不清,有很多场景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发生的一样,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本来约好了场,出门的时候突然下暴雨,我们以为场地方会取消,结果老板说场地上积水不深,想踢也能踢,我们五个没犹豫,脱了鞋就往场上冲,那天雨大到睁不开眼,球在积水里滚都滚不动,我们踢得浑身是泥,最后踢了个4:4平,下来的时候连内裤都湿透了。
我们躲在球场门口的保安亭里避雨,老周从包里掏出体检报告晃了晃,笑着说:“你们知道不,三个月前我查出来中度脂肪肝,医生说我再不动就要吃药了,这三个月跟着你们每周踢两场,昨天去复查,脂肪肝全没了!”那天我们就着保安亭的热水,吃着便利店买的热关东煮,外面的雨哗哗下,我咬着撒尿牛丸,突然觉得这日子比我拿了年终奖还开心。
还有次阿明遇到事,那年他手下的一个骑手送外卖的时候,看见路上有个老太太摔倒了,停下来扶人,结果耽误了送餐,汤洒了一半,顾客不依不饶,给了差评还投诉到平台,阿明作为站长被扣了五百块钱,还要给顾客赔礼道歉,那天踢球他闷头冲了全场,连平时最爱传的球都自己带,撞了人也不说话,踢完了就坐在台阶上闷头抽烟,我们几个也没问,就陪着他坐,给他递啤酒,他喝了半瓶才红着眼把事说出来,第二天我们四个换了便装,假装是那个顾客公司的员工,点了他们家的奶茶送上去,顺便把骑手扶人的监控视频给那个顾客看了,对方当时就不好意思了,当天就撤了投诉,平台还把扣的五百块钱还给了阿明,后来阿明总说,那天要是没我们几个,他说不定就辞了站长的工作回老家了。
最难的是2020年疫情刚来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我们五个憋得不行,就约着在老周他们小区楼下的空地上传接球,戴着口罩,不敢跑太猛,好几次被物业的保安赶,我们就拎着球换个角落接着踢,那时候我在家隔离了快一个月,天天焦虑得睡不着觉,总担心公司裁员,就每周跟他们踢两次球,哪怕只是传二十分钟球,都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去年老周的妈妈得了胆结石要做手术,手头钱不够,我们四个当天就凑了八万块钱给他转到卡里,他后来要给我们算利息,我们几个当场就骂他:“你再提利息,以后踢球就你守门守全场。”现在老周每次订场都抢着付钱,我们转给他他都不收,说就当给大家还利息了。
我们的“队规”,是成年人社交最舒服的边界
很多人问我们,五个大男人凑在一起踢了八年球,就没红过脸吗?说真的,一次都没有,不是我们脾气好,是我们刚组队的时候就定了四条“队规”,这么多年从来没人破过。
第一条是不许迟到,迟到一分钟罚买一瓶水,迟到十分钟以上,当天的水钱全包,上个月我赶项目方案,晚到了二十分钟,到球场的时候直接拎了两箱冰红茶,当天场上所有踢球的人都有份,花了我两百多,心疼得我半个月没敢喝奶茶,第二条是不许埋怨队友,不管是踢丢了单刀还是守丢了球,谁都不许说不好,反而要喊“好球”,上个月阿凯守门脱手,被对方补射进了绝杀球,下来之后他自己愧疚得不行,我们几个挨个拍他肩膀,说要不是他之前扑了三个必进球,我们早就输了,哪有什么绝杀的机会,后来阿凯自己愧疚了一周,给每个人都买了一杯喜茶,说赔罪。
第三条是场上不许带工作情绪,只要进了球场,手机就锁包里,天塌下来踢完再说,有次老周在场上接了领导的电话,说周末要加班,挂了电话之后脸臭得不行,传球传丢了好几个,踢完我们直接罚他请了一周的水,后来老周再踢球,手机直接扔包里,谁打电话都不接,他说“反正天塌不下来,工作的事踢完球再说,总不能因为工作扫了兄弟的兴”,第四条是每年的12月31号,不管多忙,都要踢一场跨年球,踢完去吃火锅,总结这一年的事,谁升职了,谁生孩子了,谁家里有困难,都在那天说,能帮的大家一起帮。
我以前总觉得成年人的社交特别累,跟同事说话要留三分,跟亲戚打交道要考虑人情,唯独跟这几个人在一起,我完全不用装,踢疵了就骂自己两句,跑不动了就下场歇会,不用怕被笑话,也不用怕说错话,其实哪有什么天生合得来的朋友,不过是大家都守着同一个底线,你尊重我,我也体谅你,不用搞虚的客套,也不用怕麻烦对方,这样的关系才长久。
踢到跑不动那天,我们还要当彼此的“啦啦队”
这两年明显感觉大家的身体不如以前了:八年前我们能连踢两个小时不歇,现在踢四十分钟就要下场喘半天;老周的膝盖戴上了护膝,阿凯的体重虽然降了三十斤,还是跑两步就出汗,我上个月踢完球去检查,医生说我半月板磨损,让我少跑点,可就算这样,我们每周两场的球局,从来没人缺席过。
去年阿哲结婚,我们五个当伴郎,接亲的时候女方的弟弟堵着门要红包,听说我们是踢了八年的五人制队友,当场就把门开了,说他自己也踢五人制,知道能凑在一起踢八年的兄弟比啥都靠谱,红包都免了,阿明的儿子今年五岁,每次踢球都带过来,在边上给我们捡球,脚法还挺像那么回事,我们说再过十年,就让他接阿哲的班,当我们五人组的前锋,我们四个老家伙在后面给他传球。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都市里没有真友谊,所有的关系都是利益交换,可我们五个,阿凯开打印店旺季一个月能赚三四万,老周在国企做行政一个月七八千,我做运营一个月一万多,我们从来没比过收入,也没求过对方办什么私事,到了球场上,我们没有老板、公务员、运营、老师、站长的区别,只有门将、后腰、中场、前锋的身份。
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才算是成功,可现在我觉得,能在下班之后有个喜欢的爱好,有几个不用设防的朋友,不用想KPI,不用想客户的需求,不用想家长的投诉,不用想骑手的差评,就跑一跑,出出汗,踢完了喝杯冰的,吹吹没用的牛,这就是普通人最舒服的日子啊。
那天从粥店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我们沿着珠江边走,阿凯突然说:“你说再过二十年,我们都六十多了,跑不动了怎么办?”老周笑着说:“那有啥,我们买个折叠桌,放在球场边,给年轻人当裁判,谁动作大就吹他,我们几个还能凑在一起斗地主。”我们几个都笑了,风一吹,江边的树晃啊晃,远处的广州塔还亮着灯,我攥着手里喝空的柠檬茶瓶子,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我们已经说好了,等以后真的踢不动了,就凑钱买个一楼的房子,带院子的,院子里装个小球门,没事就在院子里传传球,谁先踢不动了,就负责给其他人倒水,输的人要给所有人买一辈子的冰柠檬茶,这五人组啊,是我这辈子最赚的一笔“投资”,只要我们五个还在,不管在这个城市遇到啥难事,我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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