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怯，从来不是体育人字典里的备选答案

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去年公司篮球赛的亚军奖牌,边缘都磨花了，旁边还压着一张半马的弃赛通知书，是我2021年在北京跑半马的时候，跑到15公里岔气实在扛不住，主动去领的，那时候我盯着弃赛通知书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全是两个字：退怯，那是我第一次在体育比赛里主动放弃，当时觉得丢死人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现在再回头看，我反倒觉得，能直面自己的退怯，甚至在退怯之后还能再站回跑道上，才是体育带给我最珍贵的东西。

那些藏在领奖台阴影里的退怯时刻

很多人说起体育,第一反应都是热血、拼搏、永不言弃，仿佛所有和体育沾边的人，天生就没有“怕”这个情绪，但实际上，退怯才是刻在人类本能里的反应，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笑的人，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过转身就走。我发小阿凯是个业余铁人三项爱好者，练了三年，去年第一次报名千岛湖大铁，目标是完赛拿个纪念奖牌，比赛那天我去现场给他加油，游泳赛段刚过10分钟就看见他扒着救生艇的边，脸白得像纸，腿在水里直抽，我在岸边喊他的名字，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对着救生员摆手，嘴型明明白白是“我要退赛”，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千岛湖的水温只有18度，他游到一半左腿突然抽筋，疼得他连呼吸都费劲，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子再也不玩这个破项目了，现在就上车回家，谁爱比谁比”。不止普通人，哪怕是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也有数不清的退怯瞬间，东京奥运会举重冠军谌利军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里约奥运会他因为肌肉拉伤临阵退赛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运动员通道里哭，那时候他甚至想过直接退役，“我练了十几年，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把握住，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不如回家找个工作算了”，2022年女篮世界杯带伤上场的李梦也说，决赛前发烧到39度，头沉得抬不起来，教练问她能不能上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要不就算了，别拖队友后腿”。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精神”的解读太过于完美，仿佛只要沾上体育，就不能有软弱的时刻，不能有退怯的念头，但实际上，体育从来不是神坛上的东西，体育人首先是普通人，会疼、会累、会怕输、会在遇到坎的时候第一反应想逃，这些太正常了，一点都不丢人，真正丢人的从来不是有退怯的念头，是你顺着这个念头往后退，再也不往前迈一步。

退怯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你跨过去的那步就是体育的意义

还是说回阿凯,那天他扒在救生艇边上缓了两分钟，救生员都已经把拉他上船的手伸出去了，他突然摇了摇头，说了句“我再试试”，他扶着艇边掰了三分钟脚腕，等抽筋的劲稍微过去了点，就松开手慢慢往前游，本来游泳赛段他预计40分钟完赛，那次他游了1小时07分，上岸的时候腿软得直接摔在垫子上，工作人员要扶他去医疗点，他摆了摆手，抓着换项区的栏杆站起来，套上骑行服就往自行车赛道走。最后他完赛的时候比自己预计的时间慢了快40分钟，冲线的时候他老婆抱着3岁的女儿在终点线等他，他抱着娘俩哭了半天，说“我中途真的差点就回来了”，后来他把完赛奖牌挂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之前所有拿过的业余赛奖牌都显眼，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把退怯的念头压下去，这个奖牌比任何PB（个人最好成绩）的奖牌都值钱”。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去年公司组织业余篮球联赛，我们队一路打进半决赛，对面是卫冕冠军，最后三分钟的时候我们还落后12分，我们队的中锋还因为五次犯规被罚下场，我当时防守跑的腿都软了，喘得肺都要炸了，脑子里全是“反正也追不上了，随便打打就结束了，省得费力气最后还输得难看”，就在我站在三分线外走神的时候，我们队190的东北队长跑过来拍了我后脑勺一下，吼了一句“你小子平时下班练三分练到九点的劲去哪了？投！投丢了我抢篮板，输了我担着！” 我当时脑子一热，接到传球抬手就扔，第一个三分空心入网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后来连着又进了两个，最后剩3秒的时候我们还差1分，队长抢了篮板直接甩给我，我突破的时候被对面犯规，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我手都抖，脑子里又冒出来“要是罚不进就成全队罪人了，要不干脆故意罚丢算了”的念头，但是抬头看见场边同事都举着手机喊我的名字，我深吸了两口气，两罚全中，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队所有人都扑过来压在我身上，我浑身是汗，衣服都能拧出水，但是那种爽感，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后来经常想，体育到底带给我们什么？是奖牌吗？是好身体吗？这些都是，但最核心的其实是，它会在你每一次想退怯的时候，推你一把，让你知道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你这辈子会遇到无数个想放弃的时刻：工作熬不住想辞职，考研学不进去想弃考，日子过不下去想躺平，但是只要你想起那次你在球场上、在跑道上，把退怯的念头压下去往前跨的那一步，你就知道，你能扛过去，那些你咬着牙顶过去的瞬间，才是体育给你最好的礼物，不是成绩，是“我能行”的底气。

别把“不退怯”等同于“死扛”，理性止损从来不是懦弱

当然了,我一直反对把“永不退怯”极端化，不是说不管什么情况，咬着牙硬扛就是对的，有时候主动退一步，反而是对自己的热爱负责。我2021年那次半马弃赛就是这样，跑到15公里的时候我岔气疼得直不起腰，医疗点的大夫给我按了十分钟还是疼，说我是呼吸节奏乱了导致的膈肌痉挛，要是硬撑着跑下去，很容易引发急性腹痛甚至休克，我当时纠结了快十分钟，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跑过去，脸烧得慌，最后还是伸手领了弃赛通知书，上了收容车，那时候我觉得特别丢人，连朋友圈都不敢发，但是现在回头看，要是当时我硬撑着跑完全程，说不定真的会进医院，之后好几个月都没法跑步，反而得不偿失。 2008年刘翔退赛的时候，全网都在骂他是逃兵，说他临阵退缩，但是现在再回头看，他要是当时硬扛着跑完全程，跟腱可能会当场断裂，说不定之后连正常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后来还能拿钻石联赛的冠军，打破世界纪录，前几年刘翔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次退赛，我跑了一辈子，不是为了那一场比赛，我要是把自己跑废了，才是真的对不起我这么多年的努力”。我之前跑马拉松的时候认识一个大哥，跑了8年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0分，去年跑无锡马拉松的时候，跑到32公里膝盖突然疼，他停下来走了两步还是疼，医疗点的大夫给他做了简单检查，说他半月板有磨损，再跑下去可能要动手术，他站在路边纠结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上了收容车，后来他跟我说，当时旁边有个小伙子跟他说“大哥再坚持坚持，还有10公里就完赛了”，他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跑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坚持完赛光荣吗？但是我要是这次硬扛着把腿跑废了，以后再也跑不了马拉松，那才是真的亏”。我们说反对退怯，反对的是那种遇到一点困难就逃跑、还没试就先认输的懦弱，不是反对基于理性判断的止损，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赌上自己的身体健康去换一个完赛证书、一块奖牌，而是长期的热爱，是你能跑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那种知道自己现在退一步，是为了以后能跑更远的路的选择，不仅不是退怯，反而是更清醒、更负责的勇敢。

退怯的本能，才衬得每一次向前都格外动人

我前段时间去贵州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现场挤得人山人海，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半场，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扣篮的小伙子，是场边一个62岁的替补大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头发都白了一半，第四节剩下5分钟的时候，他们队领先20分，教练把他换上去，他上场跑第一个快攻的时候就喘得不行，跑了两步就扶着膝盖弯腰，我看着他都觉得累，估计他当时肯定想过直接下场，但是他缓了两秒，还是接着往前跑，后来接到队友传的球，投了个擦板两分，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下场的时候笑得满脸皱纹，说“好久没上场了，刚才跑的时候真怕自己摔了，但是看见年轻人都在冲，我也不能怂啊”。还有上次看残奥会的转播，盲人跑步运动员刘翠青和领跑员徐冬林一起冲线的场景，我看一次哭一次，刘翠青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刚开始练跑步的时候，根本不敢迈开腿，总怕自己摔，“我看不见路，每一步都怕踩空，每次跑的时候都想停下来，但是我听见领跑员的声音，我就知道我能往前走”，你看，哪怕是已经拿到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会有怕的时候，也会有退怯的念头，但是他们还是选择往前走，这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体育？不是因为里面的人都是不会疼不会怕的超人，恰恰是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会有退怯的本能，会有想逃的时刻，但是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往前跑、往前冲，我们看比赛的时候会哭，本质上是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个遇到困难想逃的自己，那个咬着牙扛过去的自己，那个哪怕输了也敢再来一次的自己。退怯是人的本能，但是体育教会我们的，就是哪怕你有一万个想退的理由，你也能找到一个往前走的借口，它从来不会要求你永远不产生退怯的念头，它只会告诉你，别让这个念头，成为你最后的选择，毕竟，退怯从来都不是体育人字典里的备选答案，只要你还敢站在场上，还敢往前迈一步，你就已经赢了。